第一十八章 青云为履难知足(十四)
他是福建人,海上之事,殿中除了同样出身福建的吕惠卿,没人比他更清楚,生长在关西的韩冈更不可能——他见过海吗?
冯京不敢轻易发言,吴充也没有办法。不过他有心挑错,倒也是渐渐听出有哪里不对。
赵顼的视线投向韩冈,吴充的话提醒了他,韩冈生长在内陆,甚至都没有见过海。那他之前所说的……
可冯京一直都在低头看着逐渐成形的沙盘。从韩冈嘴里一个个熟悉的地名报出来,十岁出头就随父离开家乡,再也没回去的冯京,也没办法从韩冈的话里找出毛病来。如果自己随便说话,说不定就会给韩冈抓住错处,他可不想丢人现眼。
韩冈这时抿了抿嘴,吴充是不是已经自暴自弃了。过去得罪狠了,如今也不在乎了?一边想着,一边很快的接上去:“若是真能招来远洋商船的水手,的确正如吴枢密所说。可泛海一载的所得,远比兵饷为多。吴枢密既然出身福建,应该知道水军和水手的差别何在——水手可是能在船上带货的!”
“陆路好说,韩卿你之前已经以三十六峒蛮部打前站了。但水路是从廉州出兵,还是从广州出兵?”
韩冈站在沙盘下首,拿起作为小棍,解说的同时在上面比画着:“此前交趾来犯,是水陆并进。陆路过永平寨后,就沿一路北上,直抵邕州。而李常杰在永安州上船渡海,攻下钦州廉州之后,也同样转往邕州。所以官军攻打交趾,也当是同样的手段。以陆路为正,以水路为奇,水陆两路相辅相成。广西、交趾在十月至二月时,雨水最少,瘴疠、疫病也同样稀少,如要用兵交趾,当选在冬月出阵,约期百日而还。”
“广州出兵?”韩冈怔了一下,然后点头道,“的确是要从广州招募船只和水手,用来运送兵员。”
当沙盘最终成型,城市、军寨一个个标定,韩冈给予了肯定地确认之后,田计退了下去。
在场的君臣知道韩冈误会了。王韶出来为他解释道:“不是仅从广州招募船只、兵将,而是直接由广州出兵。广南东路驻泊都监杨从先日前上本,如果是水陆并进,陆不过自邕州至左右江、横山寨等路,由甲峒、广源进兵,水不过自钦、廉等州发船,诸州邻近交趾,若有动作,其国中必然设备。当出其不意掩其不备,方可指日克捷。”
冯京不是广西人吗?明明出身是宜州的,只要随口半真半假的问两句,挑个错出来,就能破了韩冈的金身。
“海贸风险之大,岂是水师可比?”
吴充心中忽的一动,抬眼望向冯京。
“远涉鲸波是拼命,但上阵临敌不一样是拼命?难道这一次招募来的水兵,是为了在广州港中养着他们吗?同样都是要拼了性命,收益高下却有别,试问如何能招到堪战的水兵?……如果当真招募的话,被招来的只会是吃够了捕鱼、采珠苦的疍民。”
但韩冈在邕州不过数月,若说他能对两广、交趾的地理、民情了如指掌,吴充怎么都不可能相信。可殿上君臣,基本上都是对五岭以南两眼迷雾。任何人从岭南回来,只要能打听到几件奇闻异事,将其当成他深悉地理的证据,谁都没有没办法立时戳穿。
这算是滴水不漏了,吴充的心里给堵得慌。
“广州并无水师,需要临时招募。水手从未经过训练,猝然上阵,必然难以获胜,只能用来运兵。”
“臣从俘虏的口中,打听到的消息杂乱无章,交趾国中的政事民事史事都有,只是在地理上十分粗略。”韩冈抢先一步堵上漏洞,“不过交趾的大致地形,则是不会错的。富良江的江口位置,升龙府的周边地理,甚至通往占城只有山海之间的窄窄一条通路,都是经过了多番确认。”
吴充摇了摇头,他终于等到了韩冈的错处:“陛下,韩冈此言大误。海上多贼,但凡海上营生,没有不擅长厮杀的。臣在乡里,时常得见水手跨刀持弓而过,其中骄悍者,往往杀贼过数以十计。”转眼一瞪韩冈,斥责道:“韩冈,臆测须知当不得准,军国重事,不可妄言之!”
韩冈对广东、广西地理的了解倒也罢了。竟然连交趾、占城都了如指掌,就让人很有些疑问。韩冈抓到的俘虏,当真会有这个能耐,能将交趾、占城的山川地理详尽地描述出来?就算是在大宋军中,有这本事的都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