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战鼓将擂缘败至(一)
一旦这点疑问在天子心中扎下根来,韩绛和种谔的恢宏计划,还有现在几万人在罗兀城的血汗,都将成为了无用功。就算在叛乱之初就将之消灭在萌芽状态,也是一个结果。
“玉昆果然仁义。”张玉由衷地赞了韩冈一句。坐下来又长叹起:“其实,本也不会变得如此仓皇。如果没有广锐军叛乱,这次完全可以彻底解决西贼的问题。让党项人不能再越横山一步。”
当庆州广锐军的举起叛旗,罗兀城的命运已经注定。这不仅仅是一支几千人的骑兵部队叛乱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广锐军为什么会叛乱?!是因为军饷、将领,还是由于畏惧战争?有广锐军为先导,其他陕西缘边各军会不会也跟着叛乱?
得到了横山,就是得到了银夏,有了银州夏州,就可以跟占据了兴灵——也就是后世的宁夏银川——的党项人隔着瀚海对峙。前线北移到横山对面数百里的地方,环庆和鄜延两路自此便可以安心地休养生息。
必须退兵了,罗兀城的现状,已经比鸡肋都不如。抚宁堡的问题还可以解决,如果是之前的局势能继续拖下去,西贼那里多半会先一步溃退。但庆州的叛乱却完完全全是个死结,不是将之简单的扑灭就能了事的。
话说回来,广锐军叛乱的原因虽然没有明说,但韩冈也能猜想得到。从战马被韩绛夺去给蕃人,到在军中深受尊敬的吴逵被下狱,也许还有最近被逼着要出兵牵制西贼,每一条,都是火上浇油,让原本就不算恭顺的广锐军终于变得彻底疯狂。
张玉想征求一下韩冈有何高见,而韩冈却指了指外间躺满了病房中的伤兵们,“是该问他们怎么办?……总得把他们送回去!”
‘张玉不知道会怎么想?如果有他坐镇庆州,这场兵变不一定能闹得起来!’韩冈又看向张玉。老将花白的浓眉下,一对看起来很和气的眼睛半眯着,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玉昆?”张玉微微一愣,不知道韩冈为何如此说。
韩冈也不由暗叹着,广锐军当真本事,几万将士拼杀了许久,好不容易才挽回出来的局面,在他们举起叛旗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破局。
张玉跟西夏人打了几十年,当然想在致仕前为毕生的心愿做个了断。可如今功败垂成,而且因为是叛乱的缘故,为防重蹈覆辙,至少数年之内,大宋都只能稳守疆界,以稳定内部为上。张玉当然失望!
这一点毋庸置疑,韩冈向左右各瞟了一眼,视线在帐中转了一圈,在场每一个官员的脸上明明白白地都写着退兵两个字。
“广锐军兵变,岂是他们自己愿意的?根子在谁身上,总管当比韩冈要清楚。”韩冈言辞锋锐,“不过事已至此,再后悔也无济于事。罗兀城保不住了,但为了能安然离开,城外的敌军却还是要设法处理一下的。”
‘肯定要退兵了。’
“前日种帅从罗兀回军,就是以护送伤兵的名义。不论是从情理上说,还是道理上,伤兵先行离开罗兀,并不会引起城中军心慌乱,也不用担心被秋后算账。当然……”韩冈又加了一句,“为了避嫌,我可以最后再走。但须得先把他们送出去。好不容易救回来了,总不能看着他们被丢下等死。”
环庆、鄜延两路的精锐,不是在罗兀,就是在绥德,要么就是在罗兀和绥德之间的某个地方。整个关西的战略重心现在就在这沿着无定河拉出的一条弯弯曲曲长约六七十里的线路上。而环庆路,在张玉和姚兕被调来援助罗兀的时候,当是不会再有能阻止广锐军的实力来。
敌前撤退,难上加难,纯用骑兵,撤回绥德不难。但加上城中的步兵,就很麻烦了。如果再有行动不便的伤病,那就是难上加难。正常的情况下,他们肯定要被抛下。韩冈要救人,他在鄜延军中费心费力才留下的人脉,不能就这么浪费掉。而且这些天跟伤兵们朝夕相处,也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抛弃。
何况,以现在环庆路的实力,究竟能不能将叛军消灭,这也是一个问题——已经很严重的问题。
张玉不意韩冈有如此仁心,不过又想想,若不是韩冈有此心境,如何能在军中医疗之事上自出机杼,而且自来到罗兀后,韩冈的辛苦他也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