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八月桂花香
其实练子宁和卓敬是夏浔最想说服的人,真要论起来,他们的才干和能力或许并不比这些肯服软的尚书、侍郎、御使大人们更强,但是因为他们的不屈,在本来的历史上,他们很有名气,所以夏浔对他们很有好感。
他,镇守边关,杀伐决断,赶得草原豪杰狼奔豕突;他,四年靖难,以八百亲兵起家,夺取大明天下;他无数次冲锋陷阵,身先士卒悍不畏死,他不知道什么是他所畏惧的,如今做了天子,更无法想象,有什么是他办不到的。
可惜,人心人性这东西,是很难被人改变的,虽然夏浔通过技巧地说服,进行了打压、分化,练子宁、卓敬等一批官员仍不为所动。
尽管宫里人人都知道他的亲生母亲是谁,对天下人宣布的却是马娘娘,所以他靖难之初,才可以宣布自己是孝慈高皇后嫡子,现在或还有人知道真相,但是没有人敢胡乱对人讲,只要他严密地封锁这个消息,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后,还会有人知道这一切吗?
他把这些人一个个请出来,耐心地进行劝说,还用管仲改事桓公、魏征改事李世民的故事进行劝导,劝他们莫要辜负了胸中所学,为国为民多做好事,将来未必不能像管仲、魏征一样成为名垂青史的一代名臣,结果却是对牛谈琴。
能够同时得到建文旧臣和北平系功臣的认可,同时得到在朝的阁老、尚书、将军们和在野的宗室、皇亲、勋臣们认可的人,除了夏浔,眼下还真没有第二个人办得到。
这是一个帝王的悲哀,也是一个空有翻江倒海之能,却不得不在道统面前畏缩、投降的英雄的悲哀。
仪仗走向驯象门的时候,夏浔看到大批的男女身着罪囚的衣裳,正被押着缓缓走过街头,这些都是准备发赴教坊司、锦衣卫、浣衣局为婢以及做习匠,或者发配到功臣家为奴的犯官家眷。
朱棣慢慢合上双眼,泪水潸然而下。
夏浔见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对这些人的结局,夏浔也只能报以一声叹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很多事,不是别人能够左右的。就算是似乎无所不能的皇帝,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何况是他们。
想着想着,朱棣的眼睛湿润了。
卓敬还好些,卓敬从来不是冲动派,见了夏浔他既不吼也不骂,只是不断地摇头感叹,翻来覆去地说说建文帝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听从方孝孺、黄子澄听人的蠢计,如果早听他的,对诸王迁地为王或者施行推恩令这种柔和的手段,而不是用斩草除根这种最易逼反诸王的惨烈手段,也不至造成今日这种局面。
他的母亲非常疼爱他,偶尔有机会能和他在一起的时候,都非常开心,一见到他,就把他抱得紧紧的,和他不停地说话,似乎要把她对亲生儿子所有的思念都一口气说完,她还给儿子唱草原上的民歌,只为了哄对她有些陌生和胆怯的儿子露出笑脸。
唠唠叨叨的,卓大人都快成祥林嫂了,满口都是遗憾和追悔,却根本不理夏浔的话碴儿,夏浔说得急了,他才说上一句:“卓某如今别无所求,但求速死,追随故主于九泉之下,以全节义!”夏浔无奈,只得又把他押回了大牢。
他的脑海中,不断地浮现出他幼年时,在那幢偏僻的宫殿里,那个惊喜地扑上来紧紧抱住他,流着泪亲吻他的女人;那个把他幸福地抱在怀里,哼唱着他听起来有些陌生的草原歌谣哄他睡觉的女人;那是他的亲生母亲……
夏浔的努力其实并没有白费,他成功地说服了一些“奸佞榜”上的大臣,比如户部尚书王钝、工部尚书郑赐、工部侍郎黄福、御史尹昌隆、吏部尚书张沈、吏部侍郎毛泰亨,在他的劝说之下,都先后认罪,这些人不但被永乐皇帝释放了,其中大部分还官复旧职。
尽管他竭力地表现出一种对方黄齐泰之流所难护的狗屁道统的不屑,可是身在这个时代,从小也接受着这样的教诲,他的心中其实也为嫡庶长幼所困扰,为了尽可能的拉拢人心,他只能违心地说谎,说他是孝慈高皇后的亲生儿子,而他的亲生母亲,甚至成了一个忌讳,一个不能提起的忌讳。
这些人并没有来,他们现在的身份还很敏感,需要一个稳定期,这时候不宜抛头露面,夏浔对他们的苦衷心知肚明。不过这些人都是经他手释放的,这份人情,那些官员们欠着他的。
可是当杨旭表现出与亲人分享荣耀的幸福时,他却突然发现,有一些事情,是他也无法面对的,或者说,直面事实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他承受不起。朱棣的心中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悲哀,身为天下之主,他却不能把这喜讯正大光明地告诉自己的娘亲,让她在天之灵也为自己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