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端着三八大盖在泥泞陡滑的回风道上爬的时候,项福广还在回味着捅死东平巷的那个日本兵时的感觉。那个日本兵真他娘傻×,他走到面前了,枪刺横过来了,那王八还没犯过想来。那时不知咋的,他竟一点儿也不害怕,腿没软,手没抖,抓着枪的手向前一送,那个从东洋倭国来的日本皇军便见阎王了。皇军的身子骨也他娘的是父精母血肉做的,也那么不经扎哩!他把刺刀捅进去的时候,觉着像扎了一个麦个子,软软的,绵绵的,又重重的——那王八挣扎着用手抓住枪管的时候,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到了枪上。他拼命往下拔刺刀,还用脚跺了那王八一下。一股血溅到了他脸上,热乎乎的,挺瘆人的,他当时就用手揩去了,现刻儿想起来,还是觉得没揩净。
抬起手,又在汗津的脸上揩了一下,而后,把手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没有血腥味,没有。这是他第一次用刺刀杀人,而且,是杀一个日本人。杀日本人,也是第一次。被俘前,他是庞大勋部的一个排长,被俘时,他有些糊涂,他当时大腿受了伤,流了好多血,昏过去了,眼一睁就落到了日本人手里。他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后来在战俘营,被俘的李医官给他胡乱换了几次药,伤口竟好了,而且,没落下什么残疾。从此,他对属于自己的生命就倍加爱护,倍加小心了,为了对自己的生命负责,他对许多弟兄的生命都不那么负责了。他向日本看守告过密,这事任何人都不知道,若是知道,他早就没命了。
“老孟,我还行!”
孟新泽没去理老祁,两眼只瞅着从身边涌过的人流。
突然,他从人流中拉出了两个弟兄:
“你,还有你,你们别只顾自己逃命!祁连长为弟兄们受了伤,你们一路上照应一下!”
那两个弟兄连连答应着,扶着老祁疾疾地走了。老祁被那两个弟兄架着,向前走了好远,还扭过头对孟新泽喊:
孟新泽发布完命令,从煤车皮上跳下来时,已一头一脸的汗水。他撩起衣襟,胡乱在脸上抹着,眼见着一股股人流顺着身边的巷道向风井下口涌。他和他身边的十余个背枪的弟兄依着巷壁站着没动,他们要在这支逃亡大军的后面打掩护,他们要用他们手中的枪,用他们的热血和忠诚来对付可能从大井口扑过来的敌人。
逃亡的弟兄在孟新泽面前走了大约两分钟。
在队伍之尾,孟新泽看见了步履踉跄的耗子老祁。老祁伤还没好,就被日本人逼着下井了。昨日夜里上了第一个班。这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日本人的残酷给老祁提供了一次求生的机会。这或许就是命,老祁命不该绝。暴动之前,孟新泽怕老祁行动不便,曾私下作了安排,让六号里的两个弟兄逃亡途中照顾他。现在,那两个弟兄却不见了。
老祁走过孟新泽身边时,孟新泽抓住老祁的手问:
“只有你一人,他们两个呢?”
“老孟,你们可要小心呵!看着情况不对就赶快撤!被堵到地下可……可就完了!”
孟新泽自豪而又自信地喊了一声:
“走你的吧,兄弟!我孟新泽这两年的营长不是白当的!”
望着滚滚涌动的灯火,望着手中的枪,孟新泽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炮火隆隆的战场,仿佛民国二十七年那个灾难的五月十九日刚刚从他身边溜走。
是的,从现在开始,他又是军人了!他手中又有枪了!他可以用战斗来洗刷自己的耻辱了!他想:只要这四百七十多名弟兄能成功地冲出地面,只要他能活下来,他一定永远、永远做一名战斗的军人,再也不投降,再也不放下手中的枪,他一定要率着这帮死里逃生的弟兄们,和日本人拼出个最后的输赢来,那个壮烈殉国的连长说的对:“只要我中华民族众志成城,万众一心抵抗下去,则中国不亡,华夏永存!纵然是打个五十年,一百年,最后的胜利必是我们的!”
老祁叹了口气:
“到啥辰光了,谁还顾得了谁?”
孟新泽火了:
“混账,抓住那两个混账小子,我非掐死他不可!”
老祁艰难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