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瓦
姚太太发急道:“你说呀!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尽管说!”
王俊业道:“正要拜读老伯的大作。”
心心道:“我有什么可说的!”
然而曲曲不争气,偏看中了王俊业,一个三等书记。两人过从甚密。在这生活程度奇高的时候,随意在咖啡馆舞场里坐坐,数目也就可观了。王俊业是靠薪水吃饭的人,势不能天天带她出去,因此也时常的登门拜访她。姚先生起初不知底细,待他相当的客气,一旦打听明白了,不免冷言冷语,不给他好脸子看。王俊业却一味的做小伏低,曲意逢迎。这一天晚上,他顺着姚先生口气,谈到晚近的文风浇薄。曲曲笑道:“我大姊出嫁,我爸爸做的骈文启事,你读过没有?我去找来给你看。”
姚先生在那边听见了,撩起袴脚管,一拍膝盖,呵呵笑了起来道:“可不是!他有什么可批评的?家道又好,人又老实,人品又大方,打着灯笼都没处找去!”
姚太太静极思动,因为前头两个女儿一个嫁得不甚得意,一个得意的又太得意了,都于娘家面子有损。一心只想在心心身上争回这一口气,成天督促姚先生给心心物色一个出类拔萃的夫婿。姚先生深知心心不会自动地挑人,难得这么一个听话的女儿,不能让她受委屈,因此勉强地打起精神,义不容辞地替她留心了一下。
那边仿佛是站住了脚。王俊业抱怨道:“你搽了什么嘴唇膏!苦的!”
做媒的虽多,合格的却少。姚先生远远地注意到一个杭州富室嫡派单传的青年,名唤陈良栋。姚先生有个老同事,和陈良栋的舅父是干亲家,姚先生费了大劲间接和那舅父接洽妥当,由舅父出面请客,给双方一个见面的机会。姚先生预先叮嘱过男方,心心特别的怕难为情,务必要多请几个客,凑七八个人,免得僵得慌。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宴席的座位,别把陈良栋排在心心贴隔壁。初次见面吧,双方多半有些窘,不如让两人对面坐着,看得既清晰,又没有谈话的必要。姚先生顾虑到这一切,无非是体谅他第三个女儿不善交际应酬,怕她过于羞人答答的,犯了小家子气的嫌疑。并且心心的侧影,因为下颔太尖了,有点单薄相,不如正面美。
姚先生端起宜兴紫泥茶壶来,就着壶嘴呷了两口茶。回想到那篇文章,不由得点头播脑的背诵起来。他站起身来,一只手抱着温暖的茶壶,一只手按在上面,悠悠地抚摸着,像农人抱着鸡似的。身上穿着湖色熟罗对襟褂,拖着铁灰排穗袴带。摇摇晃晃在屋里转了几个圈子,口里低低吟哦着。背到末了,却有两句记不清楚了。他嘘溜溜吸了一口气,放下茶壶,就向隔壁的餐室里走来。一面高声问道:“找到了没有?是十二月份的。”一语未完,只听见隔壁的木器砰碰有声,一个人逃,一个人追,笑成一片。姚先生这时候,却不便进去了,只怕撞见了不好看相,急得只用手拍墙。
到了介绍的那天晚上,姚先生放出手段来:把陈良栋的舅父敷衍得风雨不透,同时匀出一只眼睛来看住陈良栋,一只眼睛管住了心心,眼梢里又带住了他太太,惟恐姚太太没见过大阵仗,有失仪的地方。散了席,他不免筋疲力尽。一回家便倒在藤椅上,褪去了长衫、衬衣,只剩下一件汗衫背心,还嚷热。
一向反对女子职业的他,竟把曲曲荐到某大机关去做女秘书。那里,除了她的头顶上司是个小小的要人之外,其余的也都是少年新进。曲曲的眼界虽高,在这样的人才济济中,也不难挑一个乘龙快婿。选择是由她自己选择!
姚太太望着女儿,乐得不知说什么才好,搭讪着伸出手来,摸摸心心的胳膊,嘴里咕哝道:“偏赶着这两天打防疫针!你瞧,还肿着这么一块!”
经过了这番失望,姚先生对于女儿们的婚事,早就把心灰透了,决定不闻不问,让她们自由处置。他的次女曲曲,更不比静静容易控制。曲曲比静静高半个头,体态丰艳,方圆脸盘儿,一双宝光璀璨的长方形的大眼睛,美之中带着点犷悍。姚先生自己知道绝对管束不住她,打算因势利导,使她自动的走上正途。这也是做父母的一番苦心。
心心把头发往后一撩,露出她那尖尖的脸来,腮上也不知道是不是胭脂,一直红到鬓角里去。乌浓的笑眼,笑花溅到眼睛底下,凝成一个小酒涡。姚太太见她笑了,越发煞不住要笑。
曲曲霍地站起身来道:“就在隔壁的旧报纸堆里,我去找。”她一出门,王俊业便夹脚跟了出去。
姚太太不及卸妆,便赶到浴室里逼着问心心:“你觉得怎么样?”
王俊业道:“那是排字先生与校对的人太没有知识的缘故。现在的一般人,对于纯粹的美文,太缺乏理解力了。”
心心对着镜子,把头发挑到前面来。漆黑地罩住了脸,左一梳,右一梳,只是不开口。隔着她那藕色镂花纱旗袍,胸脯子上隐隐约约闪着一条绝细的金丝项圈。
姚先生摇摇头道:“算了,算了,登在报上,错字很多,你未必看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