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最好的人
齐大帅瞪着眼睛看着她——看着她,也看着她身下漫出来的血泊。
“就为说这个?”他喃喃地问。
这样一想,她就决定再忍一忍,横竖她不是平凡的生灵,总不会轻易地饿死。
又走了一天多,这日凌晨,在两座村庄之间,她见识到了真正的战火。
炮弹在空中穿梭似的嗖嗖的飞,落了地便要爆出一声轰天的巨响。她怕了,慌不择路地乱跑,忽见前方活动着许多士兵,那士兵穿着灰衣,很像齐大帅的部下,她便迈开大步猛冲了过去。前方的情景越来越清晰了,她忽然瞧见那帮士兵里头站着个挺胸叠肚的壮汉,壮汉翘着两撇小胡须,正是齐大帅!
这足以证明她这一趟没有白白的奔波。欢天喜地的冲向齐大帅,她正要大喊出声,忽然,她听见头顶传来了吱溜溜一声锐响。一边狂奔一边抬起头,她看到了一枚炮弹劈空而飞,直飞向了齐大帅的方向。
炮弹是很厉害的,是能把土地炸开花的,她知道。
“北边……是什么地方啊?”
“那谁知道!你买份报纸瞧瞧吧,上头肯定写着呢!”
阿弯听了这话,转身又跑了。一路扑通扑通地跑到大街上,她揪住个刚领了报纸上街来卖的小孩子,花两个铜子儿买了一份晨报。
晨报上果然有齐大帅的名字——齐大帅的军队在徐州吃了大败仗。
“徐州……”阿弯记忆着这个地名,一边记着,一边咽口水,她又饿了,饿得简直要恼火起来,不是恼别人,是恼自己。哪有自己这样馋嘴大肚皮的蛇?蛇里没有这样的,人里也没有这样的,她想自己果然是个讨人嫌的东西。
于是她发了疯似的向前疾冲几大步,然后纵身一跃,扑向了齐大帅。
在震天撼地的一声巨响过后,齐大帅仰卧在地上,眼睛是瞎的,耳朵是聋的,手脚是瘫痪的。
直过了好一阵子,知觉才慢慢地恢复了。他看见了光,听见了声,还能抬起双手,推开了身上这具沉重的躯体。一点一点地翻身坐起来,他看着面前这张脸孔,怔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阿弯,你怎么来了?”
阿弯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周身也不觉得疼痛,只是没有力气,不能动弹。转动眼睛望向了齐大帅,她忽然发现齐大帅的一侧胡子梢遭了火燎,已然焦了,瞧着十分滑稽,就忍不住一笑。
笑过之后,她轻声开了口:“我是想来告诉你,吃人是我不对,我以后再不吃了。”
一边恨着自己,阿弯一边跑去了火车站。火车是什么,她已经知道了,火车怎么坐,她也相信自己能够搞清楚。反正她要去徐州,就算火车不肯载她,那她走也要走过去。
阿弯坐上了火车。
火车开了一段路,忽然就停了,说是铁轨被炮弹炸断,前头已经没有了路。阿弯随着旅客下了火车,自己看准了方向,开始步行。
连着走了三天后,她听见了枪炮声。
这时,她路过的村庄里已经看不见百姓了,据说是为了躲避战火,全都逃了。没有人,也没有食物,她从地洞里掏了几只田鼠出来,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有吃。今天她能吃了这活鼠,明天就能又吃起活人。要是这样的话,自己还来找齐大帅做什么?专为了来吓唬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