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康熙帝忧民用能臣 皇太子思春配淫药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怔住了,那女子回头看时,与胤礽四目相对,天缘凑巧,她正是畅春园假山黑洞邂逅相逢的郑春华!
“你是怕欠债的官员太多,清不过来?”
“罢了吧,明日再讲如何?”胤礽一听他见过尤明堂,便知今日讲课没好话。康熙的气刚受了,还要再听这老夫子唠叨?但王掞是康熙御定以师礼相待的臣子,他不能像对朱天保他们那样发作他,遂含笑道:“我得进去给钮钴禄贵妃和德贵妃请安,回来要是天不黑,还得召见施世纶。明儿我和老四都不去户部,专听你老人家讲纲鉴,如何?”
“有什么事还要再问么?”康熙站在当地,盯着胤礽道,“求田问舍,庸人一个,活活羞死了朕!你想想,这些年朕为你操了多少心!明珠害你,朕抄了他的家;索额图置你于不义之地,朕圈禁了他!你真不争气!你廷杖纳尔苏郡王,朕为顾全你的脸面,又是怎样的苦口婆心地安抚臣工,听说你背地里还有怨言!说什么‘当四十年皇太子千古绝少’,这都是什么意思?如今清查账目,头一个欠债的又是你!你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难道要朕扶着你走一辈子么?”
王掞虽老,目光却极有神,注目看了看胤礽,方低头答道:“是!奴才明儿一早就上来!只主子今晚不要再出去,公普奇他们一见你,又要摆酒,让人家说出半个不字儿,都是奴才的干系……”又絮絮叨叨叮咛了好些话方才去了。胤礽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对何柱儿道:“走,到御花园里走走!”何柱儿抿嘴一笑,极好听地答应一声:
胤礽再进来,见康熙已是变了脸色,吓得连忙跪下,问道:“皇阿玛,叫儿臣有何——”
“喳——奴才侍候着!”
公普奇是胤礽的乳兄,现在承德带兵,进京自然要给自己请安,陶异是顺天府同知,公普奇引荐的人,胤礽已答应选他为直隶省监察御史,二人同来,目的不问可知。胤礽不置可否地一笑,接过药看了看,是一色儿黑的桐子丸儿,大约有几百粒,那药方上写着:
“太子爷回来了!”何柱儿就守在毓庆宫前殿檐下,见胤礽悠悠荡荡失魂落魄地过来,忙迎上去请安,赔笑道:“主子,瞧着您气色不好,莫不成是受热了吧?”胤礽接过他递来的毛巾擦了一把脸,觉得精神好了些,便笑道:“没有的事,今儿叫万岁爷排揎了一顿,又议了好一阵子事,心里有点闷。王掞师傅在后头么?有没有人进来回事儿?”何柱儿道:“王大人早起就进来了,就守在爷的书房里。今日只有公普奇和陶异两个人来,因知爷在园子里,没说什么事就走了。哦——还有太医院的贺孟进来给福晋号脉,爷上回要的药也配好了。这是方子,请爷过目!”说着把一包药和药方子呈了上来。
白莲蕊四两 川续断(酒炒)四两 韭籽二两 枸杞子四两 黄实四两(乳汁伴蒸)沙苑蒺藜四两 菟丝饼二两 覆盆子二两 莲肉三两怀山药二两 赤何首乌四两 破故纸三两 核桃肉二两 龙骨三两(水飞)金樱子三两(去毛)白茯苓二两 黄花鱼鳔三两 人参二钱炼蜜成丸。
胤礽晕头晕脑地离开了澹宁居,也不回韵松轩,竟乘大轿赶回紫禁城。若在夏日选择居住地,自然还是畅春园好。但韵松轩与澹宁居只一箭之地,抬头可见,他有点压抑感,也受不了康熙皇帝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颐指气使。宁为鸡口,不为牛后,他还是选择了毓庆宫,一切都是自己说了算,不像在园里,惴惴然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仍免不了挨康熙的训斥。
胤礽因笑道:“几斤药才配这么点儿?他没说效用如何?”
“都起来吧!”康熙见二人尴尬,不觉大笑,将手一摆说道,“君臣父子间,正该这样直言不讳嘛!——胤礽你听朕说,昨天户部的事朕已知道了。虽是一样的话,为善为恶,却不一样,你也是个伶俐的,不至于连这都想不透。别说是你,就是朕躬,有不是之处,人家说出来没有坏心,也不能怪罪!”胤礽听着想着,施世纶和胤禛确是一片苦心,与王鸿绪蓄意攻击不同。叩头道:“儿臣记下了。施世纶公忠之心,岂敢怪罪?”康熙笑着摆摆手,说道:“别的话都不必多说了。这几日朕越想越觉得清理库银这事非同小可。这件容易事都做不下来,吏治更难收拾。刑狱案件积弊更多,也是了不得。从这里撕破个口儿,慢慢地就都能挽回了,库中有账无银,一旦西部葛尔丹残部蠢动,拿什么去打仗?你们好生去做,万事有朕呢!”众人当下又议了一阵子刑部秋决人犯的事;说了足有一个时辰,康熙才命施世纶去户部报到,众人各自辞出来。胤礽心里乱哄哄的,跟着众人出来,行至花篱旁,邢年追了出来,说道:“太子爷留步,万岁叫进来,还有话说。”
二人从斋宫向西,由日精门北折,在宫墙荫行了半顿饭的光景,便到了坤宁门后的御花园。胤礽只为躲开王掞,托词来这里,但这里景致连畅春园一半也不及,哪有兴致玩赏?略一留连,便移步向东,要从东六宫绕道儿回毓庆宫。路过寿堂北的一处小偏殿时,胤礽觉得有点内憋,寻一处幽静地小便了出来,却见两个宫装女子在垂花门下对弈,一人一几,放着果品茗点,十分雅致,胤礽不禁停步观看,那两个女孩子全神贯注在棋盘上,也没瞧见背后有人。
胤礽听得头“嗡”的一声胀得老大,昨日是在户部,今日是当着康熙,众人都拿自己作践,毫不顾及情面,莫非都瞧着父皇不待见自己,要墙倒众人推了?想着,头上已是热汗淋漓,袍子一提便跪了下去,说道:“儿臣三年前因买通州周园,一时手紧,借了户部四十二万两银子是实,求阿玛处分!”那施世纶一来近视,二来并不认识胤礽,听得太子就在自己身边,也是一怔,忙道:“奴才出言不逊,求万岁、太子治罪!”
“下这里,下这里!”胤礽看得忘情,指着西北一隅推了推背朝自己的女子,“在这个二二位能做个劫,这盘棋——”
“回万岁的话,不是太多,”施世纶昂首答道,“是太大!比如不少皇阿哥,还有太子爷,都欠有国债。奴才哪有这样胆量?”
康熙发作过一阵,心里好过了一点,拭泪起身道:“二十多个皇子里头,朕最疼爱的是你。并不为你是太子,为的是你母亲有功于社稷,有恩于朕!如若你不为非,哪个皇子、大臣要危害你,朕或诛或黜决不手软;但你若自己为非,天不容你,朕又如何保全你?去吧,你好自为之!”
“回爷的话!”何柱儿忙道,“余下的交侧福晋收着呢!贺太医说这方子返老还少,滋阴补肾,什么不燥不缓的,奴才也听不懂……”说着从药丸里拈了两粒,填迸嘴里略一嚼,一伸脖子咽了,“甜丝丝的,好用着呢!”
“你听着!”康熙看看无人偷听,低声说道,“隋文帝英明,一代而亡,就因为炀帝不足以乘天下!朕就指望你能继承祖业,你得仔细思量!”听到这里,胤礽全身伏地,叩着头颤声说道:“父皇佝劳恩养,谆谆教诲,儿臣永铭在心。若说儿臣生性懦弱,办事糊涂都是有的,若说儿臣有炀帝之心,埋怨父皇,甚或口出不臣之言,儿臣万死不敢稍存此念,求父皇圣鉴烛照……”说着一阵鼻酸,呜咽一声又强抑住了,只是哽咽饮泣。半晌,方听康熙缓了口气叹道:“你不要害怕,朕急不择言,说的未必都准。——朕保你这点骨血是多么不容易!须知创业难,守业更不易,你这样不争气,可怎么了得?”说罢颓然落座,思及往事,康熙两行老泪顺颊而下。胤礽惊定思痛,只觉五内俱沸,泪如泉涌,哽咽着说道:“父皇息怒,您老人家保重,儿臣一定改过。”
二人正说话,却见后边工字殿书房王掞咳嗽着出来,便住了口。胤礽忙把药塞进袖子里,进前一步,微一躬身,轻声叫道:“师傅大安!”王掞五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显得很苍老,满脸核桃皱纹一动不动,带着一丝冷峻气色,大热的天,袍褂礼服官靴朝珠齐齐整整,毫不马虎。大约才从屋里出来,外头日头亮得晃眼,半晌才看见胤礽,忙请安道:“虽说天热,到底是紫垣禁地,爷脖子上的扣儿也松了,朝珠朝冠都没有戴正。知道的说下人没侍候到,不晓得的又要说爷失礼!奴才昨晚见着了尤明堂,今儿整整等了爷大半日,想着爷要在园子里过夜了。爷回来的正好,请回书房,昨日的纲鉴正讲到隋,接着给爷讲完。”
这一阵劈雷火闪的发作,胤礽躲无可躲,闪无可闪,急切间又难一一辩白,只是叩头乞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