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古北口
警戒线大半解除,想必小徐已回到陆军部。她没进城,折向北方,顶着烈日,进入重峦叠嶂的燕山。
古北口最高点的烽火台冒出滚滚黑烟,这是狼烟,传递给阿幽的信号。
她攀上又称“仙女楼”的烽火台,荒凉颓丧的敌台洞口,冒出一张有刀疤的右脸。烽火台内是个幽暗空间,全由大方石块砌成。阿幽望向北侧的射击孔,燕山如万马奔腾直至天边塞外。又一张脸,高大壮阔的汉子,面孔却比阿海年轻好几岁。
烽火台内躺着硕大的梓木棺材,彩绘千年不朽,唐朝的宴饮、行猎、征战、婚丧嫁娶……
三天前,他们在房山云居寺雷音洞,用计逼迫徐树铮交出唐朝小皇子的棺椁。
秦北洋告别大沽口,远渡日本的当晚,阿幽独自走在天津与北京间的铁路上,一双千层底儿布鞋,踩在被蒸汽机车摩擦得锃亮的铁轨上。
这年头兵匪横行,在荒郊野外别说是小姑娘,就算大男人也不安全。她像只孤独的小野兽,忽而小跑,忽而漫步,忽而躺下看星空,忽而跳起古老的舞蹈。
三条黑影阻拦在她面前。
不消说,必是打家劫舍的盗匪,看到单身夜行的小姑娘,肥肉到嘴边地喜出望外。他们还没擦干净口水,刚想上来一亲芳泽,便感到喉咙口说不出的干涩,想叫喊却只余气息中断的咝咝声。月光下,看到伙伴的咽喉上多了一道赤色拉链,鲜血飞溅到彼此脸上。男人们死不瞑目,盯着独行在铁轨上的小姑娘,乌幽幽黑洞般的眼睛,她手中滴血的匕首。
三个灵魂飘上星空的刹那,已然认定——她不是人。
强壮的刺客名叫脱欢,他在北京法源寺山门口,劫走这具几经转手的棺椁,确认了小皇子——尽管谁都没见过终南郡王李隆麒的真容,但根据盗墓贼小木的描述,不会有第二张这样的面孔。
除非,将十八岁的秦北洋杀了,化妆扮嫩躺在棺材里。
“阿幽,切勿再冒险。”一个老年男人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留着浓黑胡须的老刺客,抽出她身上的匕首,“昨晚,你杀人了?”
“嗯……”
“我很高兴,我们的阿幽,终于长大了!”
她冷眼旁观铁轨上的三具尸体,仿佛三只死蚂蚁。稍后的夜班列车,将协助他们的肉体与灵魂一并下地狱。而她上次亲手杀人,要追溯到三年前,用剪刀刺死了前清内务府陵墓监督。仇恨让人变成魔鬼,悲伤同样也会,她想。
阿幽想起住在百花深处胡同的这个春天,两个姑娘常睡一张床入眠。阿幽经常莫名地瑟瑟发抖,安娜总是安慰她,你莫怕!朗朗乾坤,姐姐定会保护好你。阿幽说,纵然朗朗乾坤,也会日落月升,昼夜交替呢。
虽是名义上的姐妹,阿幽的性格却与安娜相反,就像她的名字——幽若微火,暗似寒冥。她从不跟陌生人说话,一双乌幽幽的大眼睛,让人心惊肉跳,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这样的眼神,加上一副看似柔弱的小身躯,便有坚不可摧的心……
三天后,两个女孩的命运,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阿幽靠两条腿走到北京城墙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