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相知年年岁岁,
也就在陶远兆调解的当天晚上,远在千里之外程刚的女儿程英出事了,发生了车祸,医院打电话到家里,徐爱莲一下子毛了手脚,程英是他们夫妻俩掌上的一颗明珠,怎么会突然……徐爱莲心急如焚,出了房门,出了巷子。还未在巷口站稳脚,便急急招手一辆的士,还未等的士停稳,便急急忙忙地拉开了车门。
徐爱莲匆匆赶到医院,程英躺在急救室病床上,问过医生,才把悬着的心归位。医生对急忙赶过来的徐爱莲说:程英伤得不重,只不过是跳车时摔成左小臂骨折,夹板定位,治疗几天就好了。徐爱莲瞄了一眼愁眉不展的女儿,气怨而心疼地说:“永远也长不大的傻丫头,都十三四啦还不小心,不知哪天会惹出大麻烦来。”徐爱莲含着眼泪端详着程英的手臂,想着有其父必有其女,女儿如果温顺得像一只小绵羊,那才是怪事呢。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了?好好地骑车子怎么会摔成这个样子?
敏感心是女孩们统有的天性,程英摔伤本来心里就很苦恼,希望妈妈能安慰几句,谁知妈妈竟恶声怨气,并且马上把问题想到极致。便撅起个小嘴怄气说:“傻傻傻,那就永远也长不大,也嫁不出去的傻小妞,气死你!”
徐爱莲本有意逗逗女儿开心,没想到真的逗恼了爱女,便也撅着嘴学着女儿的怪相:“哟哟,傻丫头动傻气了。”
程英知道妈妈是为了让她开心,是有意逗她玩的。当看到妈妈真的伤心落泪时,便反而懵了,反而心疼地抽泣说:“这能怪我吗?我骑着自行车在人行道上走得好好的,突然迎面来了辆小轿车,一拐弯将我撞倒,然后从车里钻出一个人来,把我扶起来说:‘哟!这不是伍县那个程刚书记的千金小姐吗?怎么骑车这不小心?写信告诉你爸爸,要他以后要多为你的安全着想一点啊!’”
这是一场是非的验证,程刚根据李奇提供的材料态度十分坚决,坚持要成立事故调查小组,要查清事故的来龙去脉。边召持反对意见,说交警已作出了结论。
是的,没有真凭实据,就没有理由怀疑交警的结论是错误的,但程刚总认为,事故太蹊跷,偏偏市委组织人才交流,偏偏就出这大的事故。陶远兆横在期间左右为难,为了不伤和气,这也是他善用的折衷办法。他仅仅归纳出这样的印象:程刚要查,自有他的道理;边召不同意自然也有边召的依据,我看这件事是可以坐下来商量处理,两害相权取其轻嘛!
边召哪里肯坐下来,在他看来,程刚要查冯凯乐的死因,就是与自己过不去,就是不相信他这位新上任的县委书记。他不想让程刚追查理由有三:“9·26”车祸,县和地区交警经过反复勘查,结论一致,属意外交通事故;商贸集团总公司是伍县的明星企业,势必影响县委的声誉;商贸承建二期工程是山城市经济开发样板工程,是省委十个一星火计划工程,就因为加快工程进度,商贸集团总公司迫不得已才顾用个体长途货运的司机到国家洛阳玻璃厂拉玻璃,就这一车玻璃就发生了这特大车祸。
以边召我行我素的脾气,这样要求不过是一个过分的玩笑,他才不会当一会事呢。他想,你陶远兆和稀泥是出了名的,才不信你那一套。从组织角度讲,只不过是上下级而已,从个人关系上讲,陶远兆是边召的姑夫,边召能作出的惟一反应就是佛袖而去。可是,他不能这样,表面上还得占领上风,他现在所处的地位不同,县委书记,一把手老跟下级搞不好关系,能说明有本事吗?在此之前,陶远兆已单独与边召谈了一次话,谈话虽是一腔说教,老生常谈,但语调慈祥,态度诚恳,声音半哑,边召一言不发地听着陶远兆的苦口婆心:一个人敢说自己的性格有缺陷,那可比说自己组织观念淡薄诚恳多了。咱们今天谈也算是一次心理咨询吧,心理学上讲的性格,也叫个性,是指一个人带有一定倾向性的相对稳定的心理特点的总和,还包括对外部环境和对其他人的适应性,友善或者敌视的程度等等。当然,说深了,性格又取决于你的人生观和价值观,所以性格好坏对一个人可太重要了。像你,经不住愤怒,受不了刺激,自我控制能力在平时还可以,甚至很强。但在某个特殊时刻,又变得很弱。一受到刺激对事物的认识就容易偏,行为也就一下偏了,这都属于性格意志的缺陷。你刚进入县委领导班子那会儿的精神状态,我一看就知道你这种个性,这种人格,毛病太大。我就看出来你当领导前当领导后那些倒霉事,有客观因素没错,但也有很大的主观因素,你自己得分析分析。认识的目的,是找到自己错的根源,让自己完善起来,错是个法律概念,认识和偏激都是心理概念、思想概念,你犯不上那么抵触。
陶远兆苦口婆心的唠叨,赢来的却是边召咧嘴微微的一笑:“我没抵触。”
这些麻烦身在伍县程刚早就预料到了,但他没有想到会这么突然,看了女儿的信,又联想起几天前那封恐吓信,心里这才一下子明白了,他们是在威胁、阻止调查冯凯乐的死因。
回顾往事,也是一种享受。程刚认为是一种有刺激的回味。程刚也许已经看清了自己满身缠裹的绷带,他的神经在空洞中变得超常敏锐,他凭感觉连续数次把刀尖转向那个蒙面杀手身上,他同样凭感觉知道指使杀他的人,是为了他要查清的冤魂,才使他成为现在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如果今天他没有逃过噩运,就算追认了他的烈士称号,又让谁来扶持正义,又有谁来告慰冤魂!
听到程刚的叨叨,徐爱莲甩掉手中的洗衣盆,急奔过去,一头扑在丈夫的床沿,高兴得呜……的啜泣起来:“老程啊!你真的醒过来了?程刚用手抚摸着她的头问:怎么你也在这?”徐爱莲安慰他说:“不幸中的大幸啊!”
程刚完全恢复了理性,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深情地拉着妻子带水的手,睁大双眼,闪闪的泪珠滑腮落枕:我,我真的没死?真的没被杀死?徐爱莲抬起一双泪汪汪的眼睛,伸手擦着程刚的泪水,说:你还活着,看看我这不就在你身边吗?程刚挪动了下身子:我,我这不是在做梦吧?我还能逃脱死神的魔掌?徐爱莲轻轻地抚摸着程刚的手说:“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好人的一生总是平安的。随即,徐爱莲清清嗓子,动情的说我给你唱支歌,好人一生平安!活跃一下这混浊的空气吧。说着,她便情不自禁的轻声哼起了电视连续剧《渴望》中的《好人一生平安》插曲。
唱得那么专注,挚爱的祝福像泄洪的闸门,蕴藏内心深处的痴情伴随着泪水、啜泣、激情深深。程刚侧耳细听,右手轻轻合着节拍,随情动感,随声附唱……谁能与我同醉!
边召说他没抵触,听完陶远兆这一席心理咨询的谈话之后,他真的没有抵触了。
于是,在陶远兆调解时,他只是不动声色地笑笑说:“凡事不要老往复杂处想,现在是什么时候,哪有那么多的矛盾不可解呢。对于冯凯乐的死我也是非常痛心的!多么好的一位干部啊。”
于是,边召在说这话时,眼眶内含满了泪水。
于是,就有了不同的看法,有人认为边召是在回避矛盾。
不过说心里话,在后来的巧合上,边召还真的有口难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