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正统
“陛下诛灭霍氏后,召见榖梁春秋后学沛郡人蔡千秋为郎,入宫讲学,与公羊家并说,又擢千秋为谏大夫给事中,让选郎十人从受榖梁春秋。”
“子幼你……”
“然卫太子虽学公羊,却又复私问《榖梁》而善之。陛下继位后,听闻祖父卫太子好《榖梁春秋》,便问老丞相韦贤、侍中史高等,二人皆鲁人也,故言谷梁春秋本鲁学,公羊氏乃齐学也,宜兴《榖梁》。”
“西安侯会明白的。”
“汉初曹相国、窦太后等喜好黄老,故数十年清静无为,然礼制不行于世;最后是孝武时榖梁与公羊之辩,因公孙弘、董仲舒而尊公羊,于是公羊大兴,影响了武帝朝数十年格局。”
但即便如此,榖梁、左传依然未被列为官学,五经博士里,唯一的春秋博士依然是公羊家的。
儒家之所以能在孝武时独尊,便是两条路都走通的结果。
这是魏相观察到的事,当然,刘询也对以史解经的《左传》感兴趣。从西安侯任弘到京兆尹张敞,都是左传一派的人物,但这一派起步晚,也没有贸然扩张,依然低调行事,任弘更是只收了刘更生等几个年轻弟子,在榖梁看来,不成气候。
任弘明明可以走前者,但却故意忍着,他先慢工出细活完善学术理论,使之自圆其说,又招收才干出众,能受他影响和控制的几个关门弟子,不急着扩大影响——任弘很清楚,若是倒逼皇帝太着急,只会让刘询怀疑他的动机,让两人本就脆弱的关系更加恶化,他才不想殉道呢。
“陛下善榖梁之说,长安皆知。”
杨恽写完了奏疏上最后几个字:“恽之外祖父确实曾后悔过为李陵说话,可巫蛊之祸任安遭殃时,他还是义无反顾,设法救下了任氏孙儿。陛下也应知道杨恽性情,此事绝不会牵扯西安侯!”
“长倩莫要小觑这学术之争,六国时百家争鸣,争的就是谁才能让天下复安;秦时李斯与儒生争执分封之说,最后刑名法家之士胜,导致儒生被黜,诗书遭焚。”
说完便携奏疏而出,只剩下张敞暗暗跺脚,又差人去问,西安侯入武关了没?
左传一派等待跻身朝堂的机会,如今却因为盖宽饶的冲塔而忽然来临。张敞是有一丝窃喜的,却也明白,他们的敌人不止是公羊派,还有近年来天子也加以扶持的榖梁派——谁让榖梁那些亲亲尊尊的理论确实让刘询心动呢?他很需要一面“王道”的面纱。
他在东海郡家乡时,学的就是《鲁论语》,天下鲁学是一家,倒也不反对,如今也成了干将级别的人物。
左传在民间影响不大,能辨者数量也不如传承多年的公羊、榖梁。这其中,被西安侯拉进来的杨恽是得力干将之一,岂能牵涉进盖宽饶案?
萧望之就是当初那十个从蔡千秋学榖梁的人之一,他先前差点就被一个朋友拉着学《左传》去了,后来听说西安侯也在钻研左氏,在河间太傅贯长卿死后,因为门户稀薄,任弘居然成了左传的领军人物,遂心生嫌恶,改学榖梁。
但面对张敞“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的建言,杨恽却大笑道:“子高的好意,我心领了,但盖宽饶与我性情相投,皆被视为狂生,《左传》有言,能与忠良,吉孰大焉!他今日有难,我不能置之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