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约会之夜
之后两天,张大小姐受到党小明无微不至的照顾,他四十八小时守着张大小姐。大小姐睁眼要喝豆浆,小明就钻进七号地铁,从法拉新端回来正宗的豆浆和油条;张大小姐伤心哭鼻子,党小明就五音不全地给她唱歌,一直到把她唱乐了;张大小姐问姜平怎么样了,有没有消息,他就装傻,说自己就是首长派来的男护士,其他都不知道;张大小姐说病房有医院味道,他就跑出去,把香水一样一瓶买回来让张大小姐挑。
党小明把电话挂了。他皱着眉头走出办公室,这两件事情他最好马上都跟丈母娘商量一下。
买回来六十几瓶香水是在住院的最后一天,张大小姐真的被感动了,抱着党小明痛哭,一句话也没说。最后抬起头来看着党小明说:我叫Amy,你别叫我大小姐了。
“知道了。”
之后那两个星期,张大小姐和党小明似乎一起过了一个没有性生活的蜜月。他们所有的高潮都来自购物,而纽约又是能让你物欲横流、一次接着一次高潮的城市。之前张大小姐对物质的嗜好一方面被姜平的愤世嫉俗给管住了,她那时候觉得贪图物质真是太低俗了;另外一方面,自从和家里闹翻了,她只能靠教中文养活自己,姜平是个没出道的艺术家,靠在唐人街端盘子挣钱,两个爱得死去活来的穷光蛋,从来不逛街,唯一奢侈的事就是去汀恩德鲁卡(Dean&Deluca)买瓶红酒喝。每次张大小姐想买衣服,都被姜平拉回家,脱光了衣服给他当裸体模特,边画边嘀咕:穿什么衣服,就这样才是最美的。买再贵的衣服我也给烧了,不让穿……说着画着,两人就开始做爱了。后来,张大小姐还时不时想起那些裸体的画,可惜一件都没有留下来。她不知道去哪里了。刚开始,她有点惋惜。多年以后,她当了国内公关第一人以后,开始后怕,万一这画在市场上出现该多尴尬啊,不会被人认出来吧。想到这里,张大小姐自己会笑出来:姜平笔下的女人比毕加索和德·库宁的更惨,没人会认得出来。
“首长您别着急,我肯定过来,我已经到机场了。”
“我明天有公务,马上要去华盛顿了,你过来照顾她,必须来!马上!”王春英几乎有点歇斯底里了。
“你别蒙我!”
认识党小明的那天是张大小姐一生中最悲摧的一天,前一天,姜平因为砸了一个画廊的玻璃被警察抓走了,张大小姐在雨里从纽约东村走到她妈妈下榻的58街普拉扎(Plaza)酒店,进门就倒下了。张燕妈妈吓坏了,她就这么一个女儿,而且已经怀孕了。也许这次她真的做得有点过分。她赶紧给党小明打电话,让他在纽约安排人,送她女儿去医院,然后又毫不客气地、命令式地要党小明马上飞过来替她照顾女儿。
“真的,真的,本来要去广州办事,我现在就买票去纽约。您放心,这事情我一定办好。”
“刚把张总送回家。”
当年,为了让张大小姐开心,党小明施行了买买买攻略。刚开始,张大小姐死也不愿意花党小明的钱,党小明就让张大小姐给他挑衣服。
“现在哪儿?”
“你别去买西装了,先去把牙洗了吧!”
真他妈见鬼!
张大小姐对那天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她记得躺在担架车上被推进New York-Presbyterian(纽约长老会)医院时有人在旁边喊:枪杀!枪杀!紧跟着,旁边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黑人的担架车好像F1赛车一样从她身边飞驰而过,那时候她妈妈似乎还在身边。
与其他布满达芬奇家具的富豪别墅相比,东山墅41号真的太不一样了。整栋别墅只有一个颜色:灰。墙是浅灰的,沙发是深灰的,茶几是透明亚克力的。客厅里最浅的灰是那台三角钢琴,张大小姐特意让Steinway(施坦威)调色,专门为她喷出来的灰。卧室也是灰色的,床是灰的,床上用品也是灰的,连床头灯都是灰的,只有床头灯的罩子是白的,因为如果是灰的就不透亮了。张大小姐起初为自己这灰色设计感到很骄傲,可是谁知道刚装完,就有一个狗屁时尚编辑出了一本书叫《高级灰》,之后所有人都以为张大小姐是根据那本书做的装修。前两年又有一本美国畅销书叫《50度灰》,这名字基本上是形容张大小姐和党小明的家啊!可惜这大宅子里的性生活远远比不了《50度灰》。那也挡不住张大小姐那些脑残女友追着她问:“姐,你跟党哥是不是也玩那SM(性虐恋)啊?”
等张大小姐在医院里醒来,她身边坐着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正在仰头、张着嘴打鼾。她的第一印象是,这个男人牙好黄呀,不看牙医吗?党小明赶到纽约,只跟公司和家人说有急事。他在家里老板派头还是蛮大的,不会有人相信,他还能飞到纽约来做首长女儿的保姆。
张大小姐的家在东山墅,一个北京四环边上的别墅区。这栋别墅既不能体现党小明的财富,也不能显示张大小姐的社会地位。真的是很“stealth”(隐形)的一栋住宅。当然,也可以说,在东山墅就已经非常不隐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