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风传说
师父的遗书坠进江心,深刻的红,在瞬息之间变成桃花瓣般的红斑。渐行渐淡,不得永恒。
一句话也不舍得留下,只是携走了我的衿衿韶华。从此,我常常在梦里看见,纯白长裙的师父,对着满天的杏花流泪,从来没看到过那么多眼泪的我,站在卷袭而来的花雨中发呆,我希望师父能留下最美好的给我,到最后,却只留下了孤寂与悲情。
子安。我等你。直到红尘落尽。她说。
恍惚之间,稠湿的卷轴又回到了我的手中,鲜红的印记,像盘古开天地时留下的伤痕,朱赤如火,纯粹如玉。卷尾刻着一串小篆,吴彩鸾天边留书。吴,是师父在人间的家姓,彩鸾,是小名。湿气渗入掌心,觉得心有点发紧。
姑娘,此去腾王阁还有多远路途?马车出现得有些冒失,氤氲的水气中,显得些许唐突。主人的声音空灵,一直穿过我的思绪,驰走良远。
壹[三百年,一度守候]
师父被埋葬于干涸的杏花树下,一纸遗书,等我展开才发现,是空白的。书轴的右端,留着红豆大小的一块朱砂斑,是师父经过了太久的犹豫才让它滴下来,当时的师父面对这一滩真切的红,似乎有点惊怵。但片刻后,她抖动的长睫毛上,坠下一滴清泪。
啪。泪击纸质的声音,沉闷,却清晰。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师父哭泣,也是第一次。
师父没有葬礼,衣裳如雪,面色如桃,不见得苍老,亦没有发白发青。让人错觉得她还在人间。我亲眼看见轻风吹开杏花雨,倒卷上她的发鬓。
我整理好师父的遗物,准备下山。不打算守候这样的清秋,因为,我已经陪着师父守候了三百年。
不远,以此向东,不过寥寥数十里。我淡然一指,看见厚重的帘子被掀启一角,露出主人干净白皙的长巴。五官隐匿在水气中,我并没注意。茫然中只听见他称了谢。
随后是马鞭落下的声音,夹着马儿震破泥尘的蹄响。有女子的声音像拨动的琴弦。子安,到了洪都千万别忘了去帅府谒候。语声嫣嫣,却溢出脱俗的坦然。
那两个字像一枚芒刺扎进了心里,直到痛楚无依。我想追上去问这位叫子安的过客,认不认识一个叫吴彩鸾的女子,亦想追问他三百年的去向。但我的双腿突然痉挛起来,直到形容扭曲,我也没办法迈出一步。
子安。
子安子安。
师父在守候一个人,我从未见过,却对师父极其重要的人。一度守候,遗下的,不过是春意哗然的一季,就算,那灵魂,已在冬天枯萎。
花雨纷纷,杏花,终于在我下山的刹那颓然倒下,千枝万树,缩成了一团。我听到花神的哀鸣,却没有回头。
师父说,只有不回头,才可能忘记身后发生的一切。
贰[清幽相伴]
平静的水面倒映着我的白发,与我因为冷漠而年轻的脸。手指轻轻触碰,芙蓉面在重复的波动中折皱。我用墨汁涂黑自己的长发,让它看起来年青。三百年,毁掉了我的青春,我的相思,我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