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九信是倔强的男人,为自己订下每天的运动量,且日日加码,外加一摊子公司事务,每晚回家累得倒在床上。医生亦说他恢复极快,然而他总不满意,时常见他凝视着自己的腿,脸色凝重,一只手用力在腿上揉搓,终于焦躁得用拳头猛捶。我阻止他,他便对我大怒。
我百般忍耐。
因那刻在他脸上的彷徨与无助,是我所熟悉的。我与他初识那年,他十五,我十三。
等他怒气过后,我已洗净浴白,放好热水,注入沐浴液,招呼他洗澡。
我为他擦身,为他擦拭身体的每一处。他的身体,一寸一寸,从我手底经过,掌心贴近他的肌肤缓缓掠过,好像是一步一步踏勘丈量国界——是我的,都是我的
一如既往地陪侍在九信身边。他渐渐恢复,曾因失血而苍白的脸色日趋正常,睡着时有安静的脸容,醒来看见我会微笑,叫我:"叶青,叶青。"一声又一声。
不知道他想喊的是不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已经走了,还是收下了支票。是诺诺送她上的飞机,在机场又哭了。
我天天煨排骨汤给九信喝。煨汤乃本地风味,家家皆有秘传,是病人或孕妇必喝的经典补品。我打越洋长途电话向母亲问明大概,细节无从求教,只好自己乱试,在汤里放香菇、粉丝、土豆、黄豆,甚至虾米、海带、紫菜、猪血、鸭脚,千变万化。
九信每次都惊呼:"你这做的是什么东西?"喝一口道:"可惜了这么好的排骨。"再喝一口又道:"可惜了这么好的藕。"但是每次都喝得一点不剩。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我竟怀孕了。
我告诉九信,他愣住,忽地抓住我问:"真的,是真的?叶青,你不会是开玩笑吧?"他几时这样失控过?
我只是倚门,笑吟吟地看他。他喝完了,抬头。两人相视而笑。
仿佛情深爱笃。
此时绷带已拆,九信坚持要下床,腿好似已不是他的,站在地上摇摇欲坠,我赶紧搀住他。
重学走路。大男人重温婴儿时分,跌跌撞撞,随时会扑跌,我全力扶持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稍好,他即要求出院,我也只得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