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旁的老妈子边拭泪边走近她。低声说:“小姐,不管如何,先请周家娘子起来吧。”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火折子,将蜡烛重新点燃,烛光映亮了她的容颜,皮肤素白,黑眸深深,这么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却足绝世的美丽。
“小姐”老妈子的声音里已经带上说情的意味。
“起来吧。”轻轻三个字逸出薄薄的唇角,那妇人听了却如获大赦,当即抬头惊喜道:“纪小姐,你会亲自出面去劝阿显回来吗?”
“奶妈,去备轿子,我这就去陆府。”
如果不报父仇,会怎样?
当纪柔荑跪在父亲的灵堂面前时,心中所想的尽是这个问题:正月刚过,梅树枝头的冬雪仍厚,东风自房门棉帘的缝隙中阴阴地吹进来,沁入骨髓的寒冷。跪得久了,膝关节都已麻木,竟感觉不到酸楚,只有眼睛,被东风一吹,再被供案上的香火一熏,生生地疼。
但仍旧是没有眼泪。
自从父亲入狱,到尸体被送回来。下葬,这过程中一滴泪都没有。人们起先说她够坚强,后来见她态度淡漠得不像话,又偷偷议论她是不是天性凉薄。
总之在众人眼中,父亲出了这样的事,做女儿的该晕倒,该哭得死去活来,该精神崩溃意志消沉茶饭不思才符合常理。可她没有。她依旧每天晨起弹她的古筝,然后到书房练字,午饭后去燕子湖散步,再返家小憩个把时辰,到了黄昏时分,例行公事地到灵堂内烧三炷香,就算完成了祭拜的义务。从头到尾,不见一丝忧伤。
老妈子看看她又看看跪在地上的妇人,转身照办去了。妇人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道:“纪小姐,谢谢你!谢谢你!”一定神看见了她冷若冰霜的脸,心中一惊,双手不禁松了开去。
纪柔荑回眸望向父亲的牌位,继续想着她刚才在思考的问题——如果不报父仇。会怎样?
仇恨,仇恨,这世间哪来那么多的因果报应?那就不报罢
唇角轻勾,笑了一笑,笑,微笑,冷笑,和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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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淡漠,凝结住的一种沉静,面无表情是她永远的表情;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一次她跪了良久,炉内的香换了三次,第三次起来插香时,一个老妈子急匆匆地从外头跑了进来“小姐小姐不好啦,那周家娘子非要见你。我说了你在祭拜老爷。谁也不得打搅,可怎么也拦不住”
话未说完,一个年轻的妇人已经抢着进来,用力摆脱老妈子的拦阻,一下子跪倒在地上:“纪小姐,我求求你。你行行好,不要让我们家阿显去送死啊!”她背对着那妇人,慢慢地把香插到炉中,烟雾萦绕,她的脸模糊不清。
妇人继续哭道:“纪小姐,我们家阿显只是个穷书生,什么都不会,什么忙都帮不上的!他上有八十岁的老母要侍奉,还得照顾我和刚刚七个月大的孩子,他如果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可就都没法活了纪小姐我求求你,你去劝劝阿显吧,那个不要命的撺掇了一帮同窗跑陆府闹事去了,说不为纪先生讨还公道就不回来“
风从敞开的大门吹进来。两旁的蜡烛“嘶”的熄灭,反而那三炷香被吹得更红,阴暗中望过去,像心在灼烧:“纪小姐。我知道不该阻止阿显,毕竟纪先生是他的恩师,恩师含冤屈死,做弟子的为他报仇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对方是陆府啊,有钱有势的人家,我们小老百姓怎么招惹得起?阿显这样去闹,肯定会出事我们全家人可怎么办好”妇人越哭越大声,几乎可称得上肝肠欲断。而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全无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