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再喝一阵咖啡,胡增泉觉得该告辞了。问乔书记他是不是可以走。乔书记说,你如果有事你就走吧,我喝了咖啡也睡不着,我再找本书看看。
下到三楼,胡增泉觉得去宋校长家有点太晚,再说宋校长也忙,在家时间只埋头做他的学问,一般不考虑公事。据说有位处长提了礼物到宋校长家,被宋校长堵在了门口,说公事到办公室去说,私事我现在太忙。其实除了逢年过节,他也很少到宋校长家。胡增泉犹豫半天,还是决定明天到办公室去说。
回到家,屋子里空空荡荡。按大夫的说法,高洁能存活的时间也就是半年左右。半年,太短暂了。和高洁结婚,算算只有不到十二年。十二年,太短暂了。而高洁才三十六岁。三十六岁,风华正茂,太年轻了。胡增泉禁不住泪流满面。仔细回想,她嫁给他确实是一个意外,也是一个奇迹。如果说有缘分,那么他们的结合只能说是缘分。那年他留校后在教务处当干事,高洁的父亲是教务处长。有一天,胡增泉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下午,办公室的秘书李阿姨突然一脸欢喜来到他的办公室,坐着闲聊几句,就告诉他高处长看上了他,想让他做高家的女婿,如果同意,晚上就请他到高家去吃晚饭。他听了一时有点糊涂,感觉李阿姨是和他开玩笑。但李阿姨从没和他开过玩笑,更不可能开这种没有根据的玩笑。李阿姨说高处长特别喜欢他,有意无意常常夸他聪明能干勤快谦虚待人有礼貌。但他还是没有一点自信。高处长的女儿他大概见过一眼。那次教务处分苹果,高处长的那箱是他给送到家里的。那次他看到高处长家有个高高瘦瘦的年轻女孩儿,但女孩一闪就进了另一间屋子,给他只留下了一个白净清秀的感觉。后来他又听说,高处长的女儿高洁在学校财务处工作,而且是经贸系毕业的留校生。这样的大家闺秀嫁他这样一个出身山村的穷小子,他想都不敢去想。但他清楚,高处长是真心的,而且很可能已经和女儿沟通过了,女儿也有那个意思。这让他喜出望外,但细想,他还是信心不足,甚至觉得希望不大。他清楚,现在远不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年代,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思想,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审美情趣。父母看上的勤快能干谦虚有礼貌,也许在女儿眼里一钱不值。但饭得去吃,而且处长曾经请过他一次,那次他没去,原因很简单,他以为是处长随便客气一下,当然他也不敢无故去处长家里吃饭。那天他还是把自己特意打扮了一番。但晚上吃饭时,高洁就坐在他的旁边,而且那天的饭菜相当地丰富,摆了满满一大桌。他当时虽然努力控制自己,但还是特别拘束特别紧张,根本不知道吃了什么菜,也不知道什么菜是什么味道。吃过后他坚持要洗碗,高洁竟然说和他一起洗。他走时,高洁又送他下楼,然后陪着他一直走到单身宿舍,然后他又把她送回她家的楼下。就这样好像走了三四个来回。结婚后,他感觉很长一段时间,经济上一直依靠高家。因为当时的工资只是吃饭的费用,粮涨了发点粮食补贴,肉涨了发点肉食补贴,除此之外没有富余。直到他当了科长,情况才有所好转。但这么些年,他感觉他就没给予过她什么。特别在精神方面,他觉得欠她的太多。现在想来,最让他后悔的是那次她们的外出旅游。那次她们财务处要到九寨沟,而且要求带家属全家都去。他本来是要去的,但突然科委说有一个项目要到北京去跑。当时完全可以派副处长去,但出于一贯对工作的认真负责,还是他去了。巧的是那次只有高洁一人是单身带孩子,晚上住宿也只有高洁是一个人一间屋。后来高洁说那次她情绪特低落,看到别人一家欢欢乐乐,她却时时想哭。那么好的风光,她什么也没感觉到。更不巧的是那次高洁一脚踏空小腿骨裂。后来高洁说,那里又没什么大医院,只简单包扎了一下,然后别人继续出去游玩,只有她躺在旅馆疼得要死要活。可能是这次旅行伤了高洁的心,以后每每提起这事,高洁总要不愉快很久。但每次提起,他只感到抱歉,这次想起,却令他揪心。他知道,他和她已经再没有机会也再不可能一起去旅游,那次独自旅游将成为她永远的伤痛,她将带着伤痛永远地离开他,让他永远也无法弥补,无法赎罪。
虽然说好了今晚杜小春陪护高洁,但他想去看看,这样的陪护和看望,看一回少一回了。
杜小春职称的事,他已经和职称处主任说了,主任说已经公示,如果材料没有变动,凭空改为条件合格也不好。职称处主任建议增加点材料,比如让系里出个证明,证明某某学生获奖是杜小春指导的。胡增泉觉得用不了这么费事,有一个科研项目正在鉴定验收,科研人员名单里再加一个杜小春没一点问题。职称处主任感觉这样更好。职称处主任说这么一来,副教授的条件就硬邦邦地够了。
以前也给乔书记申请过几个研究课题,但都是几万十几万的小项目,内容也多是高校精神文明建设方面的。和自然科学比,社会科学方面的研究课题本来就少,给的经费更是少得可怜。申请一个大经费的大课题,几乎是不大可能。但新农村建设是个新课题,上面也抓得很紧,究竟如何搞,确实需要研究。看来,乔书记的眼光确实敏锐,上面刚提倡,他就有了研究的想法。胡增泉说,我到上面跑一跑,但指望科技厅恐怕不行,如果省委哪个部门能出点钱,数目就不会少,规模也不会小。我到省农委和省政策研究室跑跑,看能不能跑通哪个部门,让他们拨一笔专款出来咱们和他们共同研究。
乔书记说,一方面是跑,另一方面我觉得还得设这么一个研究机构。没有庙宇,菩萨就没处安身;没有机构,经费也没处拨付。我们也算一所综合大学,有责任成立一个新农村建设研究所。我反复思考过了,成立一个新农村建设研究所,对学校来说,也意义重大。你负责到有关部门沟通一下,如果能成立,最好让省委有关领导挂名,然后我负责研究所的具体工作。当然我也不是完全靠你去办这件事,我也会积极争取。你首要的任务就是以学校的名义打一个报告上去,然后咱们再具体操作。但一定要快,慢了会被别的机构抢在前面。
乔书记确实目光远大。成立一个研究所,就等于建了一座寺院,退休后他不仅有了去处,还能真的像神仙一样,过无人管束又受人供奉的日子。据说乔书记原来是打算进省政协或者省人大的,看来是遇到了困难。研究所的事关系乔书记的后半生,这事分量的轻重,胡增泉能够掂量出来。必须得想尽办法给办成。胡增泉想说说具体的打算,但这事他还没考虑,怎么去办也没想过。只好表示了一下决心。
该说说自己的事了。胡增泉正考虑怎么开口,乔书记却主动提了出来。乔书记一连叹了几声,才说,你的事我也考虑过了,我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但别的领导也有不同的人选,对你也有不同的看法。意见不统一,但这种事情又急不得,只能在下面慢慢协调,等协调到至少有点基本的把握,然后才能上会研究决定,要不然在会议上形成僵局,事情就麻烦透了。
胡增泉试探地问分歧究竟出在了哪里,是哪位领导有不同意见。乔书记含糊地说,这个事情你不要乱打听,问清楚了对你没有好处,但宋校长那里你最好去一下,谈谈你的想法,听听他的意见。
很明显,是宋校长不同意或者有别的人选。胡增泉止不住一腔委屈向上翻滚。你宋校长还要我咋样?我不仅像条忠实的哈巴狗鞍前马后为你效力为你跑研究项目,就连你家里的事,也帮你干了一半。那年你做手术,我端屎倒尿,都快成了特护专家,你的亲生儿子又能怎么样。胡增泉止不住眼里有了泪花。他竭力忍住不让乔书记看出,然后说,我可能有些地方还做得不够,但我会去努力。宋校长那里我没找过,我尽快抽个时间去说说。但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乔书记说,你也用不着怎么说,表明你的意思听听他的想法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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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只能如此了。乔书记和宋校长的关系,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出来,很难。但两人的关系大体就像伟人说过的,是在斗争中求团结,在团结中讲斗争。其实想想也是,这么大一个学校,事情千头万绪,两人的工作又互相交叉互相制约,没有矛盾不大可能。但两人都是聪明又能顾全大局的人,虽然有矛盾有斗争,但表面上还是团结得不错,甚至在斗争中真正求得了团结,更没因斗争导致反目和决裂。如果让乔书记通过斗争或者强硬措施为他说话甚至说服宋校长,那根本就不大可能。宋校长那里,只能靠自己去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