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李汉一摆了一下手说,都过去了,你既然能腾出身子来,那就这么说定了。
李汉一这一桌酒席,摆在了上江市里最讲究的能源国际饭店,用的房间是饭店里最豪华的小宴会厅。
刚才李汉一的脑子,确实是开小差了,差到了医院里,那个容人灵魂长久安息的僻静地方
那天,在医院的太平间里,面对整了容的儿子,李汉一脸上,并没有滚滚泪水,情绪还算控制住了。不过后来,他手上的一个告别举动,还是表达出了一个父亲的沉痛哀思。那一刻,四下里出奇的宁静,五月的阳光,从一排绿得有些油性的杨树头上滑过去,斜着扑向太平间,把几扇窗棂上的玻璃,照出了行云流水般的幻影,使得李汉一投上去的目光,忽一下就破碎了,碎成闪烁的金星银星,让他迷惑。跟随的人看见李汉一走进太平间时,把背后一缕像是连着他身体的阳光,也领了进去。
在这样的地方,语言似乎永远表达不出什么,不然他李汉一,是不会这样无声无息地伫立,因为一个父亲,站在亲生儿子生命的终点,就是凭本能,也会以生命的名义,流露出他对生命的寄情,何况这还是一个年轻的生命啊!
李汉一换了个位置,让一片随他而来的阳光,尽量都集中到洁白的单子上,因为他清楚,在单子下面,盖着的不是一件物体,而是一个因意外而离开他父母亲的青年人,尽管这个青年人活着的时候,有很多毛病,比如玩世不恭,比如招摇撞骗,甚至还可能在什么地方有违法行为,可是这一切对他眼前的亲人来说,似乎都不重要了,因为现实的意义,也仅仅是一个父亲,为他意外而去的儿子送行。李汉一慢慢垂下头,把两个一直都在紧握的拳头,颤抖着打开,小心翼翼伸过去,抓住白单子的边角,停顿了几秒钟,换了一口气,轻轻掀起白单子。他凝视儿子的脸——由于浮肿的缘故,儿子脸上受损的肌肉纹理,没能在生命停止呼吸时,回到自然状态,导致脸皮紧紧地绷着,在没有一点弹性的情况下,居然还能发出晶莹的冷光,李汉一的喉咙口,猛然滚动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把头靠近儿子的脸,两条胳膊微微往外扩张,借此来保持身体的平衡。他在儿子的黑发里,意外发现了一根银丝,于是哆嗦着手,伸进黑发里搜索那根耀眼的白发。到了这种专注的地步,李汉一有可能产生幻觉,就是儿子没有死,没有离开这个世界,儿子这是累了,正在熟睡呢。再看他那只埋在儿子黑发里的手,已经停止了哆嗦,稳稳捏住了那根白发。
那就这样吧陈经理,等你回来,我请你吃饭。邹云说。
放下电话,邹云心情不错,他环视着自己的办公室,初来能源局时的那种陌生感觉,他此时已经回味不出多少细节了,他对现实身份的自醒意识,正在逐渐淡化,如今他在角色转换这个事上,变得越来越自然了,在一些场合和一些人面前,已经不必像当初似的,刻意这么着,或是一定那么着,一种新的与现实环境对接的思维习惯,还有新的思考方式,差不多就要变成他的一种生存本能了。
邹云看过几封信,接着往李汉一办公室打电话,随后就过去了。
邹云见到李汉一的第一感觉,就是他衰老得不像样子了,脸上的肌肉,松塌塌没有活力,也没有一点光泽;两个鬓角,像是为了饰演什么戏里的一个落魄角色,而故意染出了夸张的白色。再细看他的肩头,也好像瘦弱了许多。
回来了邹书记?李汉一握住邹云的双手说,好像晒黑了。
不过他没有立刻薅下这根白发,而是张开嘴,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他的这只手往上一提,就把儿子头上的这根白发取到了手里,送到鼻子下嗅着,嗅了好长时间,然后把白发揣进上衣口袋里。这时他周围的人,流泪的也好,惊骇的也好,呆立的也好,总之是都长长出了一口气。
当把最后的告别目光,从儿子脸上收回来时,李汉一在绞痛的心里说,孩子你死了,可是你的右肾,没有死,现在它在另一个人的生命里,活着
李书记,我看你脸色不大好。邹云直着眼睛说。
李汉一吸溜了一下鼻子,意识到这里不是医院,而是自己的办公室,就在心里使劲挣扎了一下,笑道,啊我没什么。邹书记,我想中午叫上冯局长,另外再找一些人,大家一起坐坐,一来给你接风,二来我也想借这个机会,跟大家说点事。
邹云皱着眉头说,李书记,我是怕你身体
邹云嗓子眼梗塞了一下,但还是开了口,李书记——
来,坐坐,邹书记。李汉一配着手势说。
邹云从他说话的音调里,能感觉到他此时很克制自己的情绪,心里禁不住再一次翻涌起来。
坐下后,李汉一嘴里的话,既不沾能源局,也不提自己的家事,而是询问邹云此次出国的感受,就像他过去从来没有出过国似的。
在李汉一的一个飘摇不定的眼神里,邹云突然悟出,怪不得苏南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自己带到国外去,原来老领导是让自己躲开邹云打了个激灵,心腾地跳荡起来,像是刚从一个险境里脱身,魂还没稳当下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