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 三 章
而等我和秦敛大婚的那天,我终于明白了姐姐苏姿不笑的缘由。别的都不提,单单是那重达十斤的头冠,和曳地七米的裙摆,就已够逼得人将三魂七魄起码丢掉一半。婚嫁只需一日,然而谨记大婚每个详细的步骤,以及全身从头到脚的沐浴香薰化妆等打点都要从七日前便做起,对于十七岁的我来说,莫说笑,能不哭就已是不错。
我在婢女们的帮助下和秦敛三拜九叩,仍旧累得腿抽筋脚麻木。我也学着苏姿的样子高高扬着头颅,然而我发现,当我扬起脸的时候,我看到的是秦敛那张对着我似笑非笑的脸,而若我平视,我看到的则是他衣服上张牙舞爪的象征身份的织绣龙纹。
那条龙的眼睛也很活灵活现,无论哪个角度看过去,都像是它在注视着你。然而说穿了龙纹再栩栩如生到底也是个死物,两相比较之下,我还是选择了眼观鼻鼻观心地看着后者。
直到洞房时,我的视线才向上偏移了四十五度。这不是我自愿的,全都是因为秦敛如同调戏良家妇女一般用手指抬起了我的下巴。
而后他说出的第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刻。只有简简单单三个字:“真有趣。”
第三章、
我觉得我自从遇见秦敛,我的生活就像是一碗白粥里加了一块香喷喷的羊排骨,别人会以为那是大大的福气,白粥不但平白涨了百倍的身价,还变得营养又美味。可是他们不知道的是,我是最喜欢白粥的,并且我天生懒人,十几年如一日都只爱白粥,是不爱换换口味尝试下的,而最重要的是,我是对羊肉过敏的。
据说小时候我第一次吃羊肉,当天晚上就高烧不退,几乎丢掉了半条小命。当时父皇大发雷霆,宫中太医因为这个年龄最小却也最体弱多病的公主,大冬天里被迫在冰凉的地面上乌拉拉伏贴着跪了一夜。
阿寂说,等我再长大一些后,在一天上午知晓此事,有那么一瞬间是愧疚的。但是等中午吃饱之后我的愧疚就随着食物一起消化完毕,从此之后我便对太医院的太医们十几年如一日地保持了坚忍而持久的敌对态度。
因为他们熬制成的中药实在是太难喝了,而且还明令禁止我吃糖。
然后我自己说出的第一句话让我印象也很深刻。我很了然地望着他,道:“你调戏过许多女子吧?这个动作做得真纯熟。”
秦敛:“……”
然而秦敛并不经常这样无语。或者可以说,除去大婚那天他大概是因为没料到我在千斤压顶的头冠之下还能思路清晰地反驳他,从而一时因稍稍惊讶而失神之外,他和我的对话都是以他占上风而告终,把我明褒暗贬或者明贬暗也贬地直说得哑口无言才罢休。
阿寂说,我的病症打娘胎带来,但到了十几岁的时候就会自行慢慢转好。但是不得不说,从出生到那个所谓的十几岁的这一期间,我实在是太能折腾了。每年冬天太医们都恨不得让我跟着青蛙狗熊之类的一起冬眠,因为只要是我醒着,我便是狠狠咳嗽着的。只要我是咳嗽着的,他们就必须要给我熬药。只要是熬药,我便是扭头磨蹭费尽心机都要倒掉的。只要我倒掉,婢女们前去偷偷通知的父皇必定是要过来看望的。而只要是父皇一过来,太医们就必定要被责骂的。
于是我仇视太医,太医仇视我,但是我又必须依赖太医,太医也必须治疗我,长年累月里,我们渐渐养成了大自然普遍哲学之一,对立与统一的辩证关系。
等到前年,也就是我十五岁的冬天,我终于不再咳嗽。我记得去年的春节,宫中放的烟花格外的多,真正的火树银花不夜天,亮眼夺目,多姿多彩,“嘭”的一声开在天空中,就像是夜幕中骄傲开屏的孔雀。
那么多的烟花,我总是疑心太医院那一块放的是全宫中最多最大最亮的。但其实真正的事实是,去年正月初三,我唯一的姐姐苏姿就要出嫁。父皇很是舍不得这个一姿一容一言一行都完美体现了皇族该有的风雅和矜持的女儿,便在她大婚前三天的春节上下了奢侈的大手笔。似乎将宴会办得越盛大,就越能体现出父皇对姐姐的疼爱和不舍。
姐姐嫁的是当朝宰相之子。大婚当天,她第一次挽起了头发,露出美丽的细长的颈项,扬着高高的头颅,水红色的绣鞋藏在长长的水红色的嫁衣里,她的每一步都走得极骄傲。她没有笑,其实实话讲,从小到大我也没有见她真正笑过几次。她的笑容总是象征性地抿抿唇,然后垂下眼,就又变回了淑良温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