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浪人走后,桌子收拾干净了,所有的事也都消停了。古典从书柜里取出一册《独流庙会谱记》让李元文看看去年的纪录,以便起草续谱的内容。大凡与上年相同的内容,譬如什么戏班子唱的什么戏出,只写“原班原戏码整本”即可,以免冗长。花会只纪录拔了份的,今年就得这么写:“花会同上年,二十一里堡德旺中幡班技压群雄,佃一百三十又九户助资,户均减租两成。”
德旺的眼睛多贼,早看见满大街的“仁丹”字码,不由自语道:“出鬼了,不知道仁丹是个嘛玩艺?”
列位看官:上岁数的人,都还记得日本人满世界画的那些“仁丹”“若素”。回头想一想,为那不值钱的玩艺儿,日本人下了十几年的功夫,几乎涂满全中国。弄那么大的动静,并不是他们犯山药豆子涂着玩儿的。里面包藏着阴毒的祸心!那是为了以后日军行动方便,设置的指示路标。仁丹,通气的意思,就是活路口;若素,意思是,如果进去要格外小心。现在中国地面上,个别的老房旧屋还依稀可见若素广告,旁边不是死胡同就是进得去出不来的绝路。这个秘密,最先是天津爷儿们识破的,不信列位看官就慢慢往后瞧吧。
古典见多识广满腹经纶,也不曾听过见过仁丹是个什么玩艺儿。日本浪人跟着李元文进了古典的客厅,嘛规矩礼节也不懂,将一个纸包拍在桌子上,进门就卖他的狗屁膏药,“你们支那人毒气大大的,这是专门消毒败火的灵丹妙药,你们要统统地尝一尝。”
凭身世凭地位凭资质,古典活了半世,不论跟嘛人都打过交道。三教九流各种土鸟外国鸡全见过,敢跟他说话这么没大没小没规矩的,今天是头一遭。但是,古典是有身份的人,不能跟蛮夷之辈一般见识。将纸包打开倒在手心里,托着比绿豆粒儿还小的小银丸,闻了闻没言声。浪人见古典感兴趣,凑近了撺掇:“放到嘴里关系的没有。”
古典捏了一粒,递给李元文,“尝尝!”
李元文迟疑地含进口中,少顷品出了味道,“凉丝丝儿的……有点甜意思……芦芦根味儿。”浪人哈哈大笑,古典禁不住也捏了一粒放进口中,嘴巴蠕动一会儿啐了出来,“这玩艺儿有点邪性。”说着,端起茶碗漱漱嘴,亲自挪动太师椅让浪人入座。
说实在活,古典对日本人素无好感,大概因为他对日本浪人知之甚少,滋生一份好奇心。抑或因为头一次面对东洋人,抱着多个朋友多条路的想法,故以礼相待。
弹丸之地的小日本,很早很早以前就忧虑,水缸里养王八会越养越抽抽,怎么也长命不了。这种担忧随着大和民族的发展,也就越来越浓重,总想找个豁亮的地方折腾。恰恰身边有咱们这个地大物博幅员辽阔的礼仪之邦,早在秦汉时代,蛮夷荒岛的倭寇就开始对开明的神州生贼心了。可叹,自诩神州的这个礼仪之邦,唯恐天下因无礼数而蒙昧而不知地方天圆,忧虑荒岛蛮民茹毛吮血吃生鱼片容易闹肚子,靠海上行凶打劫出息不成正经事由,总想把天下的生灵都教化成文明人。于是派和尚漂洋过海,送经文、送礼教、传男耕女织之工、授盖楼造屋之能、教烹饪煮茶之艺、训写字绘画之技,捎带脚带去华夏天书,辅导阴阳八卦演绎玄机妙算。总之,泱泱大中华,看谁都会出息成孝顺儿子。
叵耐东洋海面上孳生出的这个倭寇种群,根系贼性崇尚杀戮以劫道掠夺为本能,只要自己合适,尽干损德折寿的勾当。至于嘛叫知恩图报,嘛叫祖宗长辈,嘛叫仁义道德,更是一概不论。远的不说,自打明清以来,犯我海疆侵入高丽觊觎台湾,甲午海战马日事变尝到甜头,仍然没完没了。又弄出“9.18”占了东北四省,紧接着爪子又伸到了华北。中国的老百姓不知天下事也就罢了,识文断字的古老爷呀,你老怎么还想跟这贼人交朋友哇!
大概因为庙会办得异乎寻常的出彩,兴奋所至跟这个嘛规矩不懂的蛮夷之辈拉呱上了。李元文见古老爷跟浪人谈得投机,悄悄张罗了一桌饭菜,古典居然亲自陪着进餐。浪人更不懂嘛叫客气,加吃带喝狗添盘子一扫光。浪人也没算白吃,临走留下一辆半新不旧的富士自行车,抹抹嘴头带着他的鱼兵虾将走了。临走留下地址,邀请古典再到天津务必到他那儿“米西米西”,说是交个朋友。叫谁也得说,跟他交哪门子朋友哇?不知道古老爷是怎么想的,恭敬地接过地址仔细收藏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