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卖完柴禾回到码头基本日落西山了,大小伙子折腾一天,只是啃两张高梁面的饽饽,水铺寻瓢凉水饮饮嗓子。老天爷给这帮穷哥儿们使不完的力气,晚饭还是啃块饽饽喝口凉水,接着就在河滩上练把式。虽然没有师傅教练,反正举石锁扔沙袋也不讲究什么套路,河滩上总是热热闹闹。赶上时间富裕,时不时地到南市三不管脚场、把式场子去偷艺,渐渐把式比划的很是像模像样,常常吸引一帮子看客。
入夜,大伙围坐在一起,点亮一盏桅灯,这时刘广海就成了中心人物。他总能淘换来成套的话本或者唱本,对着桅灯磕磕绊绊的说古。什么《七侠五义》、《小八义》、《水浒传》、《济公传》、《杨家将》、《精忠说岳》凡是淘换来的,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到后来刘广海干脆撂下书本,可以添油加醋的直接说书,比照着书本还说的精彩。
什么事就怕日久天长,习武加说书的潜移默化,刘广海似乎就成了书中的侠客英雄,有了一种文韬武略的本事。初冬时分,运苇子卖柴禾遇到了麻烦。河里结冰漕运停航,冰上撑排子得等到三九以后冰面冻结实了。眼下一两个月,不能大眼瞪小眼干耗着,大家伙找刘广海拿主意,刘广海略一思谋就来了主意,“各家想法子置办一头毛驴,眼下当脚力,开春开犁播种还可以照料农活。”好主意一出,立马得到响应,一般农户断粮断炊之忧的猫冻月份,刘广海这帮“贩草小儿”却能天天有进项。
填饱肚子需要付出填饱肚子的代价,在天津卫赚钱并不是有膀子力气就能赚的,土生土长的纯天津卫穷人都受欺负,这帮顶着高粱花子的庄稼佬更是艰难。贪官污吏兵燹匪患就不说啦,地痞混混儿最难搪。
混星子多是帮会里的人,天津的帮会青帮占主体,青帮在天津的显赫人物,时下当数袁文会,“九一八”事变前后,投靠小日本当了汉奸,贩卖华工、开办妓院、包运烟土,设立赌场、抢占码头、欺行霸市……简单一句话,无恶不作。
面对此情此景,德旺一腔热血涌上心头,“咱们乡下人拿不出金子银元,到了节骨眼儿咱有跟鬼子拼命的劲头,我拿这把骨头和浑身热血当本钱了。”
何太厚看看德旺,“这比金子银子还贵重,这件事二位多费心思了。”
王警长沉思了一会又说:“我在想,万一这事在哪个关节上露了馅,咱这地面不是摆战场的地方。跑没地方跑,藏没地方藏,方圆百里就得遭殃。太厚兄,后路你是怎么考虑的?”
德旺莽撞的说:“那就拼了,拼一个够本儿,拼两个赚一个。”
何太厚拦住德旺,“拼,不是办法。王兄说得有道理,算个大事,我负责安排,改日再碰一次,专门合计这个问题。最后我提个人,你们考虑联系一下。”
德旺、王警长同时问:“谁?”
何太厚郑重的说:“大名鼎鼎的江湖好汉刘广海。”
何太厚大致掌握刘广海的一些情况,但是不如本地人了解的详细。
在静海县方圆百里,一提刘广海的名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是当地人引以为豪的英雄人物,名气不亚于古典。刘广海原本是穷苦的农家子弟,出生在独流镇附近的李家搂村。他有个哥哥叫刘广庆,大高个儿,有一膀子力气,是个豪爽率直的人。刘广海则细腰耷背中流个儿,皮肤黝黑方脸大盘,好打抱不平打架不要命,在外人看来比刘广庆彪勇强悍。别看哥俩长得五大三粗却很精明,更难得的,刘广海小时候,上过两个冬仨月的私塾,不仅干活飒利,还算个识文断字的人物。
父亲刘德善母亲王氏,都是老实巴交的庄户人,靠几亩薄地维持生活。那个年头,水灾连旱灾、兵燹匪患、苛捐杂税、八下勒索,几亩薄地如何养活的了一家。天无绝人之路,李家搂村西北方向乃是东淀洼,夏秋之季密匝匝满洼地的芦苇,成了穷人的救命草。哥俩一商量,联合村里的乡邻雇对槽船趸满满一船苇子,经子牙河当城河汊入南运河运到天津西营门,把船泊在吗头,然后挑起苇子奔鬼市当柴禾卖。一根桑木扁担挑四大捆苇子,足足二百多斤,由西营门到鬼市抄近道也有十几里地,甭说歇脚连肩都不换,足见这些农家后生好生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