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琴韵
那女子双手离琴,于帘后轻声答道:“大人过奖了,如嫣不过是近来略有心得,哪里当得起大人如此赞誉。听姐妹们说近来均州烽烟再起,不知又有多少人家要妻离子散。如嫣一时心中感慨,这琴声就有些入了魔道,还望各位大人多多见谅。”声音传来,清脆宛如空谷之莺,众人听着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舒坦适意。
赵春山怔了一下,没想到她身坠风尘却这般悲天悯人,正在沉吟思考再说些什么才好。忽然他身边的章扬身子一动,竟然离座上前挑开垂帘,在众人一片哗然声中走了进去。
充耳不闻背后响起的声音,章扬觉得自己正在被一种强烈的**所驱使。他渴望知道在那琉璃闪耀,人影隐约的帘后到底坐着怎样的一个人?
那女子听见响动抬起头来,虽有些惊讶却毫不慌张。只见她素手纤纤,细腰盈堪一握,头上斜斜的梳了一道坠马髻,一张清丽绝世的脸庞上眉似新月,唇如樱桃。星钻一般的双眸迷离中脉脉秋波时隐时现,令人油然而生爱怜之心。微蹙的眉宇间隐露一丝疑惑,似是在询问章扬为何冒冒失失的闯了进来。站在琴台前,章扬脑海深处如遭电光一击,不禁有些失魂落魄。
又是这种早已见惯不怪的震惊,如嫣脸上不为所动,淡淡的瞥了章扬一眼。忽见眼前男子明亮的双眸里迅速恢复了自然,转而散发出一股侵人肺腑的霸气,让她震撼之余顿生难以抗拒之心。心神激荡下她强自镇定,面带不悦对着章扬说道:“这位先生好像莽撞了点,如嫣献琴时素来不喜被人打扰。”
第一卷烬中星火第十一章琴韵
那女子来到台前,小心翼翼的放下古琴,隔着帘子对着众人侧身轻轻一福。自去香炉里燃起了一支檀香,烟霞缭绕间清香扑鼻而来,令人神清气爽。旁边使女捧过一盆清水,仔仔细细的净完手后,她身对五徽端坐于琴前,轻巧的举起一双柳枝般的藕臂,左手按弦,右手试着一拔一勾,房中立时响起几声悦耳的音符。
调准了音调,她略略一整衣饰,凝神敛息,手中轻吟慢挑,缓缓的奏了起来。只见她十指如葱,疾而不速,留而不滞。初时琴声恬淡幽雅,如松风远拂,石涧流寒。继而山之巍巍,水之洋洋,斧伐之丁丁,橹歌之矣乃,一一现于指下。听着这般飘逸出尘的曲声,连那些浑身铜臭的商贾也不禁生出了遗世独立的念头,满腔邪念顿时荡涤得干干净净。
正当众人听的聚精会神,恍然以为自己身处深山邃谷,踏访老木寒泉之际。琴声忽的一暖,似有丽日当空,长虹贯顶。整个厢房内立时溢起一片万物知春,草木发芽的勃勃生机。随着那女子手中不停的揉绰注撞,曲调越发舒畅欢快。弦音流转下,如百花怒放,若鸳鸯临池,一派春意盎然。
此时房中一片寂静,唯剩曲声叮咚,婉转回旋,众人皆已听得痴了。
此刻章扬已经似乎迷失了本性,从看到如嫣的第一眼起,他的心中便升腾翻滚着把她占为己有的欲念。这种念头是如此的疯狂,让他根本就不想去考虑什么情由爱意。压低身子几乎凑到了如嫣的面前,紧紧盯着她的星眸,章扬的语气炽烈狂热:“我想告诉你,你,是属于我的!”
这句话声音洪亮四处皆闻,就像半空中响起一道霹雳,震呆了厢房中所有的人。蔡七更是有如一只被梗住了喉咙的鸭子,弹起的眼珠险些掉到了地上。他怎么也没想到刚才进来时还拘谨羞涩的章扬,现在竟然狂浪到这种地步。
不一会,那琴声越拔越高,转而雄浑激越。落在听者耳中,仿佛看见自己穿怒海登险峰举目眺望,眼前天高地阔风平沙静,碧空万里如洗。一时胸中豪情壮志,汹涌澎湃。募地,一阵急促密集的琴声传来,宛若天边突然跃出两支虎狼之师,正在高速接近。弦音起伏跌宕,如闻铁蹄铮铮,烈风席席。章扬心中一阵震撼,勉力抬头望向帘后。隐约中琴声虽密,那女子抚来却从容不迫,十指或相凌不乱,或相离不殊。高声不漫,细声不湮。手如弦之魂,弦似手之影。走飞挑推间,峥嵘顿起。金鼓声、弓弩声、马蹄声、铠甲撞击声、兵士嘶喊声纷沓而来。待到琴声飞扬峻直慷慨激昂,穿云裂石直达云霄的时候,众人恍惚觉得自己真的置身于沙场之中。周身四顾,见两军交战,人马盘旋,时而有猛士斩将擎旗,时而有智者运筹帷幄。杀声震天彻地,凄嚎漫山遍野。
听着这般惊心动魄的曲声,非但厢房中那些心志不坚的人颤栗惊恐,泣不成声。就连院外的马匹也焦躁不安的发出阵阵哀鸣。只听那女子幽幽低叹了一声,琴声且低且缓,渐离渐远。众人这才长出了一口气,七魂六魄悠悠然重回体内,恢复了神智。此时再去听那琴声,已是缠绵悱恻,时断时续。犹如依门眺望的深闺怨妇,正在担心自己从军的丈夫能否平安归来。弦音一声慢似一声,徐徐归于平静。
院内外琴音已灭,曲声已渺,众人却觉得耳边依旧迂绕着无限滋味。其中神奇之处玩之不竭,竟是难以言表。
章扬也沉默无语坐于凳上,方才琴声凛冽,如坠梦幻时,他的思绪随之飘回了思水河边、翠屏山下。依稀中梁氏兄弟亲切的音容,山顶上义军们悲慨的高歌,甚至连那夜月下的浴血苦战都一一浮现。
过了好半天,才听见赵春山讶声赞道:“不可思议!实在是不可思议!本官数月未来,想不到如嫣你的琴技竟然精进如斯,当真妙不可言!只是后半段杀戮之气太重了些,似有离经叛道之嫌,不知是何缘故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