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坦白
真的要走了,了却了最后的心事,自己该可以轻松的走向新路。也许,还不能让自己彻底忘怀的,便是那个年轻人了。若不是两人份属敌对,倒很想和他交往一二。只可叹,知遇之恩难报,杀友之恨难消。要怪,就怪这天、这命、这时,无情而冷酷的捉弄了自己一回。
山下,轻纱般的雨雾里,景色一片模糊。徐潞转头痴痴的望着,像是要寻找什么,又似在割舍什么。别矣!旧时河山如画,依稀往事还留。而今只能收入袖中,留待午夜梦回,再慢慢品味了。
知州大堂的太师椅上,那张老辣的面孔依然毫无表情,管阙站在堂下,早已经恨的牙直痒痒。当初父亲令自己前来均州时,曾言此人性格温和甚好相处,哪里知道,此人分明是个狡诈多变的老狐狸。
望一眼脸色黑赤的管阙,赵春山几乎忍不住要耻笑出声。这种纨绔子弟,但见他人立下功勋,便立刻妒火中烧,也不管是非曲直,一味卖弄那些贬低折损的手段。若是碰上些只知拍马迎奉的官员,自然言听计从,可遇上了赵某人,就该另当别论了。眼看管阙气怒交加,他觉得到了开口的时候:“管将军,你所言甚有道理,不过清记的少东家浴血沙场,陷阵冲锋,这功劳也是明摆着的。何况他本乃客身,以团练副使的名义督领全军。要是我将他擅自撤兵一事以军法论罪,于情不和,于理也不通啊。管将军一心明典重刑,整军肃武,此意拳拳可鉴。只是就现下时局而论,教赵某委实为难。”他口中唏嘘,伪装烦恼的搓了搓手,忽然道:“要不这样,烦请管将军修书一封给振武将军,请他向刺史大人发道公函,这样赵某也好拿个凭据压一压外人的议论。”
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低哼,从管阙的鼻子里传出。傻子也明白,这等放不上台面的事情倘若变成了公文,简直就是给那帮谏议大夫送上最好的把柄。老父管捷原本就对自己不很满意,这种事更是万万做不得。
徐潞的出现坚定了章扬披露身份的决心,而这曾经生死与共的嗜血杀场,也正是坦诚相见的好地方。只不过他没有想到,第一个回答的不是刘猛,也不是蔡七,而是那素来沉稳的单锋。此时他脸上肃穆庄重,话音真挚:“单某虚度年华,曲指已三十余载,平生所敬唯天地君亲,刎颈之交不过小猛父亲一人。有时难免扪心自问,自己这般持重保守可有意义?今日听到章先生这番话才敢确定,交友贵在知心而不在言行。先生但请放心,单某别的不敢说,这张嘴总还算得上严实。”他又拍拍刘猛的肩膀,接着道:“至于小猛,先生更不必顾虑,任谁都看得出,他可是对你崇拜的很。倒是七兄,身为朝廷官吏,拿着帝国俸禄,怕是有些为难呢。”
看着三双眼睛转向了自己,蔡七有些恼怒,若不是章扬眼中的信任,他早就跳了起来:“看我做甚?蔡七自是个粗人,说不出那许多拐弯抹角的话来。摊开来说吧,佐云,听到徐潞说的翠屏山,陈家军,我就知道你是中南乱军中人。其实经过这一仗,大家都有些明白,你这等生猛老练的战将总不会平空掉下。嘿,杀了几个官,造了一次反,便当真罪该万死么?我蔡七就不信!只不过今后任你如何,决不能拿均州百姓做垫脚石,他们生养我数年,蔡七早就决定为均州不惜一切。”他言辞激烈语气坚决,到最后才缓和下来,紧盯着章扬字字句句如铁斧裂石:“除此以外,佐云你便叫我赴汤蹈火,七哥也在所不辞。”
一股暖意从心头喷涌而出,烧得章扬脸庞炽热通红,沾满雨滴的身躯面容顿时升起一层薄薄的水雾,蒸腾跳跃。他深邃的双眼闪闪发亮,禁不住“噌”的一声,拔刀斩断了身旁一颗大树。隆隆的巨响过后,蔓枝带叶的树木轰然倒折于地上,他这才缓缓收刀回鞘,平复了情绪:“章扬何其幸哉,得蒙各位不弃。而今虽无笔墨,但以此树为证,今生必不负诸位!”
就在章扬挥刀断树的同时,徐潞已驰入陈家破败简陋的营地。入眼处,遍地都是沮丧恐惧的面容,一个个失魂落魄的士卒有气无力的来回走动,仿佛全都对前途失去了希望。徐潞黯然下马,有些内疚的穿行在人群中。没等多久,闻得消息的李光已急急赶来。相离不过一夜,他竟然廋了许多,整个人看上去都有些萎靡不振。直到看见了徐潞,这才露出些喜色:“徐兄,可是改变主意了,那可太好了,这个乱摊子我真有些背不动了。”
望着兴奋的李光,徐潞有些感动:“多谢李兄如此关心,不过徐某决心已定,万难更改。这次前来乃是告诉李兄,我已经说服均州军队罢手退兵,条件是陈家支付一笔偿金。还望李兄通知陈老三,叫他就近速往莹州段原处借些财物,如此尚可保住陈家一点元气精血。”
难以相信的盯着他看了又看,直到确定徐潞绝非玩笑。李光的身躯突然一阵颤粟,蜡黄憔悴的脸上顷刻间涌满了血色。他嘴皮上下翻动,也不知嘟囔了些什么,昏暗的眼中终于渐渐放出了光芒:“徐兄徐兄,得友如你,应龙兄死也瞑目了。”徐潞急道:“李兄,徐某如何并不要紧,只是你必须快些说服陈老三,时间长了莫要生变。”
“徐兄且宽心,现在陈老三还在昏迷中,此事我来作主。”有了这完全意外的好消息,李光胆气平生,全无越厨代庖之惧。忙不迭的吩咐下去后才转向徐潞:“徐兄主意已定,李光自不便强求,只是去向何处,可有打算?”
“行一步是一步吧,这一身才学,想来还不至于饿死。”提起前程去路,徐潞也不由惘然,一时也说不出个方向。“李兄,你苦守陈家,今后怕也艰难,自己还要多加小心啊。”
李光的眼里晶莹初现,却坚韧道:“没什么,若不是陈老三太难容人,徐兄何尝不是如我这般守着忠义。以前在徐兄的托庇下李光轻松写意,今后就来偿偿那个中难处吧。”
抿了抿嘴唇,徐潞知道再不必多说。君子之交,其淡如水,彼此能会意知心便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