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热血
“章将军不可!”一名参将扯住他的铠甲,急声劝道:“董大将令将军把守北墙,职责重大,岂可轻离?我平贼军勇士无数,何必要主将贸然行险。卑职不才,愿替将军出战。”
嗡嗡的一片附和声中,章扬震开那参将的手臂,厉声喝道:“兵者,死地也,即是从军,章某何惧死哉!而今形势危急,不得不令投车出击,敌我难分,难免误伤了弟兄,其罪在我。章某若不亲身赴难,有何面目再号令将士?”
他长刀出鞘,跳下寨墙,几步跃到门口,刀锋直指寨外越冲越近的铁勒骑兵,对着迅速集合的刀盾手肃容吼道:“畏敌不前者,杀!苟且滞后者,杀!背身而逃者,杀!”
“杀!”三百人齐整整的回应,顿时响彻了天空。那寨外的千余长枪手,好不容易消灭了铁勒残兵,却发现自己已无法在敌骑面前从容退回营寨,此时心神正不免动摇。恰在此时,吼声传来,众人精神大振,依着战阵经验,各自聚成长枪向外的半圆小阵,缓缓向寨口后退。
蹄声越奔越急,越奔越响,渐渐的一片片刀光映射,伴着滚雷般的马蹄声扑面而来。满是荒草的大地上,枯黄渐渐被铁勒人深色的衣甲遮没,仿佛突然间就换了一个天地。马蹄带起的风沙已落入眼帘,望着这群把速度提到了极致的虏骑,手握精钢长枪的平贼勇士,掌心慢慢开始沁出冰冷的汗水。
忽然,头顶上呼呼风声掠过,数百块石头混在箭雨之中自天而降,大多砸在了两军之间。虽是有人不幸被失了准头的飞石误伤,可看见铁勒骑兵在突如其来的攻击面前锋头为之一挫,长枪手们依然欣喜不已。飞石的数量虽然算不得多,但中者立坠的巨大杀伤力让一心冲近厮杀的铁勒骑兵顿时失了方寸,不由纷纷降低了马速,本已被拉近的两军间隔又一次拉开。待到铁勒军中将领大声咒骂喝令前进时,第二波投石又落了下来。
显然是认识到前进固然没命,后退也难逃是死,冒着飞石箭雨,铁勒军骤然再次加速向前冲刺,纵使身边左右不时有人被打落马上,更多的人却是面色铁青不避不让,只稍稍将身子伏在马上。等到闪亮的刀锋穿过那层密密的死亡线,重新显露在长枪手的面前,正在躲避着乱石的平贼勇士也不禁有些骚动。
又一群战士呼啦啦涌出了寨门,人数虽少,但当长枪手们回首相望,自盾牌间隙看清了领军将领的面容,却立时感到脉搏之间有股热流缓缓涌动。雕翎铁盔鱼鳞铠甲,那精光熠熠的百炼光泽,也挡不住章扬此时宛如闪电誓要刺破长天的炯炯眼神。疾步前进的精干身躯,恍若一柄出鞘利剑无血不归,杀气腾腾的踏在地上。咚咚的脚步声,仿佛远古猛兽的咆哮,一点点地将战士心头热血搅拌、沸腾!
区区三百刀盾手就像一柄破空飞出的铁锥,毫不畏缩毫不犹豫的越过枪阵迎着铁骑而上。偶尔有落石砸倒士卒,却无人回头无人迟疑。盾后的背影就如移动的山岳,巍峨而永不倾斜。当第一声金铁撞击传来,几乎被同僚气势震慑的长枪手们才恍然大悟,在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中决然扑向了前方。
草原上空的阳光像是被这一幕刺痛了眼睛,猛地黯淡了许多。黑色的巨盾,雪亮的长刀,在殷红的草地上宿命般的相遇。低沉的喘息强忍的痛楚,勇士的鲜血战马的残肢,一如千百年来重复上演的草原故事,再一次用血腥为引,于红滩重现。
吁利碣骑着白马,立在草原鹰神的旗下。野风吹过,战旗像他起伏不定的心绪一般,时卷时展。良久,他才叹息道:“无畏生、无畏死,前有董峻,今有此人,北谅何时变得如此血性张扬?”
“大汗,我军还未败呢。”奔古尔查虽然也为眼前战况撼动,却有些不甘心的小声在旁边答了一句。
“今次胜不了了!”只是淡淡的丢下几个字,吁力碣拨转马头而去。奔古尔查正在愕然不知所措,他又回过头来,冷声道:“不管董峻部下如何勇武,我只能再给你三天,记住,是三天。”
没来由的打了个寒蝉,奔古尔查回头望向战场,但见烟尘之中,石雨之下,两军人马虽越战越少,匹自绞杀不休。
章扬擎盾执刀带领剩余的刀盾手,紧贴成锋矢之阵,完全不管背后,势若疯虎般在敌骑中往来纵横。额头不知何时受伤的创口,鲜血不停渗出,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颊渐渐污成狰狞一片。举盾、挺刀,再举盾、再挺刀,血液和肢体在他眼前绽放出瞬间妖异的美丽,随后又在新的绚烂中默默归于大地。突阵过处,遍地倒伏的人马死尸,映衬出他们舍我其谁吞天吐地的豪壮。
这豪壮,纵令铁勒人处身于飞石箭雨之下,枪林刀海之中,也不得不为之侧目。
忽然,纷沓杂乱的各种声音里,几声清亮的马鸣自铁勒军中穿云而起,一匹通体金色的黄鬓骏马猛地跃前数丈。马上骑者不避矢石,傲然将手中铁矛朝天一举,矛尖清冷的寒气和阳光一碰,淬然化作无边的杀意向四周滚滚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