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粗眉毛下面是那熟悉的坚韧不拔,狡猾的目光,但是眉毛灰白了,双目下陷了。
“要我带你去那儿吗,文璧?”
“我认得路。”
“想得出是怎么回事吗?”
“没一点影子。”
陈策搔搔头皮:“你认识李鼎新吗?”
文璧心想,以前他经常听到这种诉苦;这是海军里最最司空见惯的不幸,然而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在这种不幸落到他自己头上之前,他一点也无法想象它能给人带来多大的痛苦,倒是自己那不长进的儿子,带给自己的痛苦一点也不比她母亲自杀带给自己的打击小。可是陈策上校或其他人怎么能这样随便讲出来?就连文骥远的事情,他自己就无法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来,对朋友不能说,对医生不能说,哪怕是晚上睡觉说梦话的时候也不能说,更不要说对一个陌生人讲起了。他很感激陈策上校这时转过他那双金鱼眼来瞧着他,忧伤地咧着嘴说:“得了,让它见鬼去吧!我听说你在东京和北京都担任过职务,是吗?真是少有的怪事。”
“光华元年授衔的时候,我跟着巡洋舰队的程璧光海军中将去过北京,那是个短暂的回忆。在东京我担任过海军武官。”
“想必很有劲,东京可是个繁华的地方!上野的樱花烂漫的时候,一定有不少美丽的少女徜徉在樱花树下吧?”
“可我来接管‘海天号’啦。”
陈策听了文璧用尖刻的语调表示不迷恋几年来的岸上生活,机警地眨眨眼睛。“好,我倒是要说,文璧,这是条很好的军舰,舰上人员也都挺能干,只是海军军官这样大扩充,都快把我们累死了。我们这些天来一直在干该死的教练舰干的事。”陈策从舱壁的电话架上拿起正在响铃的电话。“暧,程璧光的专用汽艇靠上来了。”他把咖啡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戴上他的包金边的帽子,急急地抓起一条黑领带。
“有一点儿认得,是在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军校里认识的。他是学驾驶的唯一两个中国留学生之一;我是学枪炮的。回国后,他是‘定远号’的副管驾,我是‘经远号’的枪炮长。后来他在巡洋舰分舰队任职,而我,则多半呆在岸上。”
“你看能在我们出击前替换我吗?我们接到通知,七十二小时内出发。”
“我打算如此。”
“好极了。”陈策紧握他的手说,“我们得谈谈关于这艘船的稳定性的事情,有不少问题呢。”
“喂,文璧。”程璧光说。
文璧大吃一惊。“海天号”是海军准将李鼎新的旗舰,他是统帅程璧光旗下的巡洋舰分舰队的。应该是李鼎新去拜访程璧光,而不应该倒过来。陈策整着领带和帽子,说道:“别客气,吃完你的早点吧。今天上午我们就能开始办交接工作了。我的文书军士长已把航海日记与其他记录都整理好了。我们刚巧列出了一个项目清单。最近到的文件都登记好了,移交报告也准备好了。这些登记簿你随时可以过目。”
“程璧光常上船来吗?”
“有史以来第一次。”陈策眼睛瞪得大大的,递给文璧一个文件夹。“看来要有重大行动。你或许还要看一下这些文件。兴许皇帝陛下要下定决心造舰了。”
透过舷窗,文璧能够听到程璧光登舰的哨子声。他把这些薄薄的文件粗粗看了一下,因为文骥远而感到的痛苦渐渐消失了。只消看一眼、摸一下舰队的通信,这些复印得很模糊的文件所含有的信息马上激起了他生命的活力。陈策很快又回来了,说道:“就是那个老头儿。他象是为什么事疯狂得要命呢。我们去办公舱吧!”
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制服的年轻文书军士们,把无懈可击的清单、账簿和轮机操作记录都摊在文璧面前,让这位头发灰白的长官睁大了眼检查。将军的副官来电话时,两位舰长正专心审阅那些记录。他说李鼎新的舰队司令部要求文璧上校到场。陈策看上去有点困惑,仅仅把这句话转告他的来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