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隐秀来时,往往只是一味索求,从来不提一句要她放下一切跟他走的话。
他只是一再地写着那槐叶上的诗,向她表明他的心意。
这是后宫里的一桩奇事;对宫人们来说,这些诗歌仿佛是寂寥岁月里的慰藉。身为女史,自然有人为她送来「证物」,于是她的桌上摆满了槐笺,句句诗里都藏着他不再在她面前提起的隐隐情澜。
隐秀,她该拿他怎么办?他现在之所以还留在宫里,是因为还在丧期中。等到丧期在一个月之后结束,他就会离开了。
深夜里,他一如往常地前来造访她的寝房,像花又像雾。
于是,人们忍不住开始臆测,诗歌里的「伊人」与「君」究竟是谁?
在深宫内院里,后妃禁止与帝王或皇子以外的男性接触,能如此大胆地在禁苑中以诗歌表白心意的,恐怕是已经绝望到极点且颇有文采的宫人。
也许是一名爱上宫女的官员,偶然见到了佳人后,念念不忘,却碍于后宫森严,难以亲近。
也或许是经常在宫里发生的太监与宫女的情感纠纷,透过诗歌的书写,来表达内心的倜怅。
也许也许……种种的也许不断地被人臆测着,然而始终没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因为从来也没有人亲眼见到写下诗歌的人,宫人们只是在御河中三番两次看见那写满心绪的槐叶随着御河河水悠悠流过深宫,从冬天到春天,整整一个季节。从追求、到追求不果,到心灰意冷决意放弃。
缱绻过后,他在黑夜里拥着她,耳边低语:「我只问妳一句,肯不肯放下一切跟我走?」
终于还是得面对这个问题了吗?「隐秀,你知道我不能……」
「没有能不能,」他悲伤笑道:「只有爱得够不够的问题。福气,妳爱我终究不如我爱妳。在妳心中,妳把写史这件事情看得比我还重。」
福气猛地摇头。「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她从来没将隐秀和写史这件事拿来比评过。他是她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但她仍必须留在宫里记史,不能伴随他到天雪高原去。这原该是两件不相干的事。
几个春梦般的深夜里,他在她耳畔述说着那雪原上的种种。她知道他想要回去。在那里,可以自由地笑、尽情地表现自己。
人们看到的最后一首诗,是出自那位男「君」的手笔。诗笺上只有简短两句——
心欲狂兮情难抑
意相违兮将远去
自那久冬雷震震的一夜后,他总在深夜时来拜访她的香闺,在天明前离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福气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既无法拒绝他,也赶不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