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那个老家伙,昭忌,瘦骨伶仃的身架稳稳坐着,纹丝不动,一张风干橘皮似的老脸一副晦气样,整个人毫无生气,静穆得就象厅堂里的一件什物。而那对眼睛,吕不韦最为厌恶的就是老家伙的那对死鱼眼,死气沉沉,不带有丁点感情色彩,枯涩呆滞,眼珠似乎不会转动,总是连带着脑袋一起转。眼光深深地凝冻在某个点上,仿佛空茫无所见,又仿佛所有的伪装在这目光前无所遁迹,一下便能深刺入对方的内心。
四个多时辰了,饶是城府深沉的吕不韦素以宏忍坚毅、器宇深重自诩,也终于发现,他要应付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最精明、最狡诈、最难缠的谈判对手。
在生意场上,在官场上打滚浮沉了半生,为了各种利益,吕不韦和形形色色的对手打过交道,深谙各式尔虞我诈的伎俩技巧,早已油得成了精。因了信陵君的缘故,他已经很看重昭忌了,可现在还是不得不恼火地承认,依然大大看轻了眼前这个不起眼的老家伙。
昭忌投报名剌求见时,奉的是“君上”,而非“大王”之命来谈“大生意”,吕不韦立即异常敏锐地把握到其中隐含的机遇。
信陵君受制于安釐王,而他目前受困于国中政敌的挤压,素无交往的信陵君突兀找上门,必有其所为而来。或许,这将会形成一个双赢之局,让他度过这个关口,重新振作,重建昔日的威权。
王翦,一个他从没听说过名字的年轻人,突兀崭露头角,声名鹊起,成了最重论资排辈的军方炙手可热的新秀。在李牧的代郡大捷后,寇犯秦境的匈奴人亦仓皇北退。王翦抓住时机,率所部数千众北越长城追截,十三日间七战七捷,斩首二万余级,虏获无数。他还来不及下手,由北疆调回咸阳的王翦就在王龁、王陵的援引下,被纳入阳泉君一系的势力中。在军方排挤下,华阴惨败于信陵君手中的蒙骜更是举步维艰,基本上已是投闲置散了;
在阳泉君、军方的联手夹击下,蔡泽,这个本已附在他旗下,追随他共同对付阳泉君的两面三刀的小人,再次发挥了他最擅长的把握时机的本领,翻脸反戈一击,自行拉出了一票人马;;;;;;
连续的惨败象一片越来越阴沉的乌云重重地压在他的心上。他的地盘越来越小,简直是树倒猢狲散,许多以前趋附于他的人纷纷转投门庭,十年辛苦打下的江山,几乎在几个月间崩溃糜烂至不可收拾;;;;;;这几个月来,他老了二十岁!不过,他的盛气早在十年的政坛磨砺摧折中泄尽,更养就了他坚韧停蓄的胸次涵养。面对繁乱不堪的局面,他依然深自忍耐,宏忍地静蓄实力,冷静地等待对手犯错,等待阳泉君和蔡泽斗垮了他之后的冲突,以图东山再起的一日。
现在,转机似乎到了;;;;;;
吕不韦暗自狞笑了一下。他有些遗憾,这个时候冷笑是不合宜的,不然,冷笑会很有震慑力,即便那个昭忌是信陵君的得力手下。
对于信陵君这个未曾谋面又久闻其名的秦国死敌,其实他深心中是极为欣羡而又力图要超越的,自觉不自觉地,他总在模仿着无忌公子的为人行事。学信陵君礼贤下士;学信陵君广纳门客;信陵君集门客编撰《魏公子兵法》,他让门客著述《吕氏春秋》,阐述他的治国理念,成一家之言;;;;;;
信陵君要谈“大生意”,他很有兴趣,也很期待,但他决不会表现出迫不及待的迫切样,那是涉世未深,浮躁浅薄的举动,只会让对手看轻了而占据主动地漫天要价,他吕某人是何许人,不是深渊龙也是巨谷虎,岂会在信陵君的一个手下面前落了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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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角逐(中)
沉闷的枯坐中,厅堂一点一点渐渐地沦入了暗黑里。
吕不韦很响地咳了一声,“啪”、“啪”,击了两记掌。一会儿,几个美婢轻悄地进入厅里,捷巧得象几只小猫,撤下了残席,奉上香茗,掌上灯烛,又阒无声息地躬身退下。
昏黄的光线幽幽漫漫地浸润了整个空间。吕不韦看似已经很迟滞的目光穿过那几个忙碌着的苗条身影,轻快地瞥了昭忌一眼,一线冷厉的寒芒闪过,暗自狞狠地咬了咬牙,心头掠过了一阵沮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