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好多事情,是没有答案的,怜儿。我从怜儿的瞳里,看到了我的兄长兮南枝,他真的爱戚葬蝶,爱得痛苦弥深,爱得爱屋及乌。这个孩子,她的身躯确实是戚葬蝶诞下的,而她的全部灵魂则是兮南枝给予她的。我的兄长,他一身情痴,痴到生时不减死后不灭。他为了他的一世倾情放下了兮家。今天,我不得不承认,兮南枝一身的情深痴重,确不是区区兮氏家族能够承载住的。我不能,父亲不能,祠堂里供桌上那一片漆黑木牌更加不能。
怜儿站到床榻上,用她的小手抚摸着夷芽的苍白长发。
我颊上的泪蓦然飞了起来,在空中凝作无数水珠。我指给怜儿看,我说:“怜儿,看清楚了么,眼泪其实是这世上最浑浊的东西。”怜儿伸手去碰那些悬浮的水珠,手指刚触及到一颗水珠的表面,所有的水珠都裂碎了,在空中散溅消失。
在那些水珠散溅的一瞬,我的灵魂去到了遥远的废墟。满眼尽是荒坡的瓦砾和倒塌的墙壁。阴郁的云层下弥漫着腐烂的味道。我捡起脚边一块破碎的铜镜,镜面上残余着一个女子在饰妆的模糊影迹,那些萦绕未去的魂魄,还在这里寻觅他们不忍割舍的开元好梦。
他们在大明宫的废墟下,拼凑着永远不能再完整的回忆和憧憬。我站在上面,听到废墟之底发出饥饿的呻吟。
我问:“那你相不相信,这屋子里,除了你和我,还有第三个人。”
“不相信。”她警觉地环视四下,坚笃地说,“若有第三者存在,他决不会是一个‘人’。”
“你很自信。”
“我可以确定,方圆十丈之内的风吹草动我无不能察觉。”
你看哪夷芽,这世上有多少人把你遗忘了忽略了。我的手掌平抚着夷芽鬓角的些许斑白,蓦地有种预兆冷不防跳了出来———夷芽她不会再醒了。如今的她,不再是从前的她,她没有恨没有爱亦不再是大荒的神裔。生老病死,她只能坦然面对让生命顺其自然。我苦笑着,人人都说伤离别伤离别,可是离别总会在眼前,世事无常,沧桑变化,一切,来而不往。
在倾斜的玉柱后面,走出来一个小孩子,他走向我看着我说:“你认识我的父亲么。”我摇了摇头。他说:“你说谎你一定认识他。”我问他:“你的父亲叫什么名字。”他得意地说:“我的父亲名叫兮重诺,全天下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我盯着他突然惊觉造化的玄虚,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微笑着说:“你一定要记住我的名字,我名叫兮弱水。”
我深吸了一口气,低头正看见夷芽嘴角深隐的笑意。我定了定神,却完全想不起了,那铜镜碎片里,女子的模糊容貌。
所以,我纵然失去了我所有的一切,我发誓,我都会守着夷芽的。我说:“我的爱始终没有给予你,夷芽,但是你不会孤独,我会陪着你,直到你耗尽了自己最后对苍茫世界的留恋,撒手人寰。”
怜儿走进屋子,她指着夷芽问我:“兮沾尘,那个在睡觉的姑娘是谁啊?”
我登时怔住了。
怜儿的瞳深邃幽清像不见底的深渊。我终于发觉,那不是一双平凡的眼睛,那是只有我兮家的子孙才有的,可以洞穿万世明晰三界的眼睛,在归墟的孤舟上眺望汪洋仰视九穹的目光。
怜儿走到我身边,她看着我惊异而又不解。“兮沾尘,你为什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