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二四霜叶飞?往事今生
十一月,霜叶红了,时间流逝,生生死死。谁都不能挽留,谁都被推着前行。
归云的精神不算好,勉励地,在不安定的时候,还是同老范一起,将小食店布置妥当开了张。门边贴了卓阳写的招牌语――“吃不吃在于你,好不好在于我”,店名取的就是“老范馄饨”。
这是归云的主意,老范自然是不好意思承纳的,归云却道也是卓阳的意思,要老范帮衬着归云。
他引路,将卓阳同归云都带送上了出租车。卓阳摇开了窗,忽然就起了狂乱的夜风,他一天的不安全部落了实,重重打他下万丈深渊。他想他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也能预知会有怎样的结果。夜晚变得寒凉凄切,他的人生被粉碎得如此猝然和直接。心中如烈火焚烧,不止不休。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拽住他的手。转头,是归云担忧的眼,她哀愁地向他摇摇头。卓阳沉下了气,摇起了窗。到了广慈医院,莫主编领了他们进到一间加护病房。他们都一下怔住。四面都是白,唯独病床上的卓汉书露出一边被纱布包裹住的身体,有那么些止不尽的红。
但卓汉书的面容也是惨白的,是与死亡接近的白。卓太太坐在他身边,拿着牛角梳为他梳发,一缕一缕,也是苍白的。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角落里出来,借着幽幽暗光,如死神降临。走近些,是穿了一身日军军服,也有红色的血迹。卓阳握了拳,就要上去,卓太太厉声叫道:“别在你爸爸面前动粗!”卓阳颓然住了手。
卓太太转头过来,凝固的泪让温婉的面孔糊成一片苍老的悲哀,对藤田智也说:“你也出去。”又朝莫主编点点头。莫主编拍了拍归云,归云心痛地望一眼卓阳,他已跪扑在父亲的身边,将头靠在父亲枕畔,正轻声呼唤“爸爸”。她想给卓阳安慰,想要抚平他此刻的痛。可她除了退出这个悲恸欲绝的一刻,别无他法。卓汉书心口尚留着一团热气,听见儿子的呼唤,有了些动力,艰难地醒来。他先笑,沙哑道:“卓阳,往后爸爸不会再阻止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了。”卓阳轻唤:“爸!”卓汉书忍住剧痛,止住呻吟,回了回气,面上竟因此稍稍红润了些。他努力正色,甚至是迫不及待说,:“卓阳,从过去到现在,乃至将来,你从不会让爸爸失望。你一直是爸爸的骄傲!”
从小到大,父亲都吝啬赞扬儿子,怕他骄纵。在最后的一刻,父亲拼着一口气说出来了,他怕以后儿子不知道。儿子是知道的,这是最后的鼓励,这鼓励带了父亲的血。他得忍泪垂首虔诚地听。卓汉书勉伸手,完好的左手,他要抚摸自己的孩子,卓阳凑过脸去,苍老的掌心,触上来,他的眼,终是红了。“从今往后,你想做什么,就抓紧时间做。”“是,爸爸!”卓太太俯过来,柔声道:“好好歇息,等下再说罢!”卓汉书缓缓摇头,再道:“藤田智也,他,他是中日混血,是我日本好友藤田雅夫和他的中国女友所生。藤田家是日本望族,雅夫的兄长正夫官封中将,但因无子,故将智也过继膝下。如今——如今知道藤田身世的人不多。”并郑重叮咛,“卓阳,你现在了解了他的身世,以后——以后如有差错,也能擎肘于他以求保护你和你妈妈。”卓阳将父亲的每个字都听进去,边听边点头,要父亲安心。卓汉书向来严肃的脸,绽了笑:“待那一日,复我中华,记住在我墓前焚香告知。”
卓阳再点头,切身灭顶的痛会麻痹思维。他有笔,他也有枪,可他此时无能为力。他窝在父亲的掌心,流下了泪。三人静静在室内,最后的聚了,簇在一起,零星的温暖,也要破碎。卓汉书道:“你们把藤田君叫进来。”卓家母子意外,卓太太低问一声:“汉书,你要见他?”见卓汉书点了点头。卓阳就走出病房,藤田智也等在门外,见到卓阳,他站起来。
他问:“老师要见我?”卓阳青筋浮跳,咬了牙关。藤田智也走过来,他将手一伸,卓太太及时制止:“卓阳,你爸爸要见他的学生!”她先让了路,让藤田智也单独进了病房。病房里摇曳着窗外的明月光,铺了一条忏悔的路。他沿着这路,到了卓汉书跟前,跪了下来。
卓汉书微微睁开了眼,说:“你父亲给我最后的信件里写——‘天地君亲师,我已反了君和亲,不能见容于祖国。但心中幸仍有仁义,为被黑暗蒙蔽的正义争最后一线光明,死亦可值!’”
藤田智也心里是惊的,抬了头起来。“接到你父亲的信的时候,我也预知我会有的未来。你父亲性格懦弱、儒气重,没错,可最后关头却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风骨。我自信这一异国好友亦是知己。”藤田智也摇头道:“他除了给了我生命,从未教导过我一天。”“你父亲深悔没有勇气把你从你伯父那里带回自己的家。”藤田智也呆呆看自己的手,道,“老师,他们,你们,到底把我看成个什么?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是人还是鬼?”“中国人也好,日本人也罢,只看你的心!人鬼一念之差,你上了这中国战场,或许伯人未必为你所杀,但却因你而死。孩子,你身上有一半中国人的血!”卓汉书沉声道,“扪心自问,会不会悔?会不会怕?”藤田智也的手,捂在了面上。“你父亲终身之悔是负了你母亲,你的终身之悔呢?我问你,你信奉的天皇为什么要发动这场战争?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中国人?”藤田智也将头叩到地上,他捶了地板。“为什么会这样?在中国我是人人都瞧不起的妓女生的小瘪三,回了日本,却可以光明正大做回人。我想如果能建立新的世界,再也不用卑微地活着。可是,老师,一切为什么会这样?”卓汉书伸了手,抚了他的发,道:“老师相信你从没杀过人,可是你的确落了两手血。这样的新世界,你觉得真的好吗?”月光照进病房,眼前是恩师惨白的脸,是那种濒临死亡的惨白。他不忍看。
低头却看见的一地的白月光,疑是地上霜,该是举头望明月,但,哪里是故乡?风吹云动,地上霜被蒙了污,一块一块黑下去。他笃信的某种信念裂成碎片,面色苍白如洗,一如病床上的卓汉书。于是,重重磕头,重重说:“我早已万劫不复,万死莫赎,哪里再配做老师的学生?”
月光终是散了,每个人都被打在脊梁的最深处,在夜里受着那种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