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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说什么“南枝得暖北枝寒”,不就是“千古艰难唯一死”吗!他想,明朝肯定是完了,不亡于流寇,必亡于清朝,自己被擒降清,说不定是好事不是坏事――朝廷政治腐败已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边事荒驰,文恬武嬉,很难有所振作;以崇祯的刚愎自用、生性多疑,说不定哪天,自己就有可能成为袁崇焕第二,与其绑赴西市,吃刽子手零刀碎剐,不如在此地得遇明主,尚可有机会一展胸中所学。他想:自己虽未被授职,但这是皇太极的良苦用心,既已处囊中,还怕没有脱颖而出的机会?
就在这时,睿亲王爷亲自来看他了。为了这一天,洪承畴就像一个久旷的嫠妇等再醮一样――几乎引颈而待近三年。
8君臣定大计
洪承畴不意摄政王和豫亲王联袂拜府,真有几分受宠若惊,手忙脚乱,倒是摄政王很随便,他笑嘻嘻地将正行大礼的洪承畴拉起来,转身和豫王上炕坐了,又把鞋子脱了,双腿盘起来,很随便地说道:
“阳春三月了,关外还是这么冷,这情形与先生家乡差得可远了?”
极的宠妃博尔济吉特氏,她是奉皇太极之命来送人参汤的,就因他五蕴未空,六根不净,一念之差,把持不定,于是,孔圣门徒,竟訇然醉倒在夷人妃子的脚下了。
满洲人最喜读的汉文书就是《三国》,曹操礼遇关公的故事,皇太极自然耳熟能详,对他洪承畴的手段,更是较曹阿瞒远甚――赐庄园,赐宅第,赐美女,赐奴仆,更不应说上马金、下马银,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了。
一块石头在怀中捂久了也能热哩,更何况洪承畴的骨头,本来就比不得石头硬呢?他只能感慨涕零,他只能肝胆涂地,他也打心里觉得,面对的是一个远胜崇祯的英明之主,值得为他效忠,为他去死。但十余年窗下用功,所学何事?平日口谈的忠孝节义,用于何地?更何况家中老母妻儿,俱在南朝,现实中的洪承畴,向何处唱一曲《坐宫盗令》?
第84节:8君臣定大计(1)
洪承畴真是矛盾极了。但一失足成千古恨,走到了这步,他是无法学徐庶,来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降了就是降了,“义无反顾”。只是在他降清后不久,便从南边传来消息:他的弟弟和长子一度赴阙为他诉冤,说松山之败,完全是张若麒贪功近利逼出来的,京师同僚也为他打抱不平,且认为他一定是为国捐躯了,为此,在北京的崇祯皇爷特下旨赐祭十六坛,并亲自登坛为他招魂。
一听摄政王将此地比家乡,洪承畴真想将《李陵答苏武书》中的话,背它一段,所谓:韦毳幕,以御风雨;膻肉酪浆,以充饥渴;举目言笑,谁与为欢;胡地玄冰,边土惨裂,但闻悲风萧条之声,夜不能寐……
但身为降人,洪承畴哪能说得出口?只好含糊地地点头说:“差不多,都差不多,这里也很热闹。”
听到这个消息,他真是只恨没有地缝,不然一定会钻进去。这以后,夜深人静,听空中孤雁哀鸣,他便想起老母,想起妻儿,可他又怎能去见一家老小?每当听宫中吹起海螺、筚篥,不由记起中原的大吕、黄钟,可已剃发蓄辫的他,有何面目去见崇祯皇帝,去面对口谈忠孝的南国衣冠?
眼下,又传来了流寇北上京师的消息,皇都不保,社稷蒙羞,洪承畴不由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若不是自己贻误戍机,怎能使流寇如此坐大?眼下百身莫赎,百口莫辩。
江南见说好溪山,兄也难时弟也难。
莫道梅心花各异,南枝得暖北枝寒。
他想起后人咏文天祥兄弟的诗。文天祥死不降元,可他那亲生弟弟却腆颜事敌,并得到了蒙古人的重用,世人不能理解这一对同胞兄弟,故有此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