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就餐完毕的军人们陆续回到站台,一时间这里变得熙熙攘攘。前方正在更换火车头,一身油污的铁路工人钻进车厢下面,用小锤叮叮当当敲击着车轮和大轴,全神贯注地检查车况,以保证它们安全运行。有任务的同志顺着列车行色匆匆地来回奔跑。无事可做的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着烟,有说有笑,谈论着一路上的见闻,互相开着只有他们自己能心领神会的玩笑。还有的抓紧时间洗脸洗头刷牙,大搞个人卫生。
魏立财一听就撅起了嘴巴:“俺爹打小就不待见咱,整天夸他好,‘铁匠’倒像他的亲儿子。俺天生就这么个没心没肺的德行,改不了啦!排长你说,咱这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国打仗,家里也不让说,要是光荣他仨俩的,可怎么交待呢?”
“听着,说话别走火,小心犯错误!怎么交待?你说怎么交待?你应该有这个觉悟!”张志峰用手指着他的脑门。
一列客车呼啸着一闪而过,空气中弥漫着烟灰和水蒸气。
三班长陈友大步流星地闯了过来,额上满是汗珠:“大宝,你又胡说八道什么呢!怎么就管不住那张臭嘴!”魏立财吐了吐舌头,赶紧把剩下的半截烟递过去:“铁匠,排长赏支烟抽,俺正给领导汇报思想哪!”
陈友用手挡开那支烟,狠巴巴地说:“待会儿再收拾你!排长,有情况,贾双林不见了。挨个车厢都找了,没有。这个操蛋兵,到关键时候就给我拉稀!”
“妈的,见鬼了!”他暗暗骂道。
身材高大、虎背熊腰的张志峰是个认真仔细、事必躬亲的人,在很短的时间里巡视了一圈,迅速传达落实了连长的五点指示。定定神,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支刚想点燃,忽然一只手从半空中伸过来,在他眼前一晃,烟就不见了。
“排长,有好烟别自己抽啊,让广大群众也尝尝。”三班外线电话员魏立财胳肢窝里夹着空碗,大背着半自动步枪,嘻皮笑脸地站在身后¬——指挥连头号活宝,外号叫“大宝”。
“鬼头鬼脑的又是你,一个老兵,像什么样子,严肃点!”张志峰看到他有点不高兴。
“这还不严肃?全副武装的。”魏立财说着,拍了拍身上的装具,随手把烟头夹在耳朵上,又觉得不妥,赶紧取下来,点燃后美美的吸了一口。
张志峰不由一惊。这是个不求进步、作风散漫、违反纪律、思想落后的战士,党小组重点帮教对象,成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躺床板、泡病号、混吃混喝。刚宣布轮战命令时,他突然失踪了两天,明摆着开了小差。就在全连挖地三尺四处寻找的时候,这家伙又冒了出来,编了一大堆不是理由的理由来搪塞。此事甚至惊动了上级机关,后因缺少他临阵脱逃的确凿证据,加之任务紧急,便带他一同上了火车。希望能在执行战斗任务的过程中逐步教育和改变他。
“先别跟连里汇报,现在离开车时间还早。马上分头去找,一定把他给我找回来!听见没有?”张志峰口气严历地说,心里暗想:这个混蛋早晚有犯错误那天,不过现在不能声张,执行轮战任务途中有人逃亡,可是政治事故!不能让二排新来的那个佟雷看咱的笑话。
“等等,等等!”魏立财将烟头弹到铁轨上,“看把领导们急的,我还没来得及报告哪!刚才我看见贾双林往一营那边去了。怎么样,关键时刻还得看咱魏大宝的吧。”
“铁匠”气得一跺脚:“有屁你不早放!以后我就把他交给你,出了问题、拉了稀我找你算账!走,跟我来!”
没等张志峰发话,两人一路小跑,朝对面那满载大炮的列车奔去……
张志峰说:“听说你昨天在车上把两个馒头掖在衣服里,扭着屁股装小媳妇,脑袋上还系条毛巾出什么洋相!挺大个子不知羞耻,好看哪?”
魏立财咧咧嘴:“哪能呢?”
张志峰提高了嗓门:“你还朝车门外撒尿,也不通知后面的同志关车窗,弄了人家一脸臊尿,还兴灾乐祸说什么洗淋浴,你们家拿尿洗淋浴?你他妈怎么这么操蛋!还有个正形没有?”
魏立财挠着后脑勺:“活跃活跃气氛嘛,一路上除了开会、学习、讨论、念语录,就是干坐着,一点业余活动都没有,难免有人胡思乱想。我这叫男扮女装,戏台上常有。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这是帮领导做思想工作咧!”魏立财有一半说的是实话,那年代连象棋、扑克也成了“封、资、修”的东西,在军营里绝了种,业余生活的确单调、乏味,“三八作风”光剩下团结、紧张、严肃,唯独缺少活泼。
张志峰扔掉烟头:“算了,算了,一天到晚稀稀拉拉的不思进取,也不脸红!你跟三班长同年入伍,又是‘发小’的异姓兄弟,你看看人家,差距大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