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太郎忽然想起四年前首次站在这条宽六十公尺、两旁种了菩提树的温塔林登大道,那时的心情一切都是新鲜的惊喜,一切都令他着迷,炽烈的功名心与求知欲充溢心中,当时的一切令他无限怀念。
“北里君,”林太郎突然说:“我们到这里留学,究竟得到了什么?”
“啊?”北里惊讶地反问:“我不懂你的意思。你不是获得了最新的医学知识吗?你跟着霍夫曼教授和培登柯法教授学习卫生学,向柯霍老师学习细菌学,也得到萨克森军医长罗德的亲切教导。……你还需要什么呢?”
“你说得也没错,但我不希望只学得医学知识,也想学习他们的精神。柯霍老师教我重视实验和观察的科学精神;培登柯法教授为了证实人并不会因为病原体进入体内就生病,而喝下霍乱菌的勇气与求道精神也感动我;霍夫曼教授和罗德先生也是令人尊敬的人物……”
林太郎像要一口气吐完心中的闷气,继续说:
自从去年五月福岛上任以来,谷口就频频接近他,甚至听说他从谷口介绍的女人那里得了性病。
“日本人真悲哀,个个心胸狭窄,一定是你在研究院成绩太好,招人嫉妒吧。”
看见北里柴三郎激动的模样,森林太郎只有苦笑的份。
“也没好到那种程度。”
“不,像你这样只花一点时间就完成五、六个研究的人实在少见。”
“这一切确实是丰富的收获,但今后我或许不能成为一个研究者,这些知识岂不都白费了?脱离医生的立场,作为一个人,我究竟得到了什么?”
北里眨眨眼:“你的意思很难一下子搞懂,难道你也沾染了德国人喜欢的观念哲学?”
林太郎沉默了。北里或许因为还要留在德国一阵子,所以没有他的这种焦虑;也或许他是天生的学者,整日埋首于细菌学中,和自己终究不是同类的人。
他想起刚才被捕的社会主义青年,他无法理解那种思想,只知道青年本着一股使命感做自己想做的事……
林太郎不觉对那青年和北里产生一种妒羡交杂的情绪。
的确,林太郎在留德期间写了六篇论文。他在慕尼黑的培登柯法教授指导下,发表了和雷曼共同研究的“啤酒的利尿作用”及“毒茶草的毒性及解毒法”两篇论文;师事柯霍博士后,又完成了以“自来水的病原菌”为题的论文。此外,他还抽空写了“日本住宅论”以及“日本兵食论”,最近则执笔“日本的脚气与霍乱”。
后面三个姑且不论,前面三个都是纯学术论文,连林太郎也不禁暗自得意,但他认为谷口疏远自己的原因不是出于嫉妒,而是有更卑下的动机。
自从去年下一任军医总监呼声最高的陆军军医监督石黑中德来到柏林以后,谷口就觊觎他助理的位置,自己因而成为他的眼中钉。……回到日本以后,这样的人际关系纠葛恐怕更加复杂吧。一想到这儿,就觉得丧气……
不过,林太郎并不想告诉北里这些内情,何况这只是他烦恼的一小部分。
两人此刻正由东往西穿过布兰登堡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