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小圆圆泥塑般怔住不动,一阵大风吹来,将她的伞刮走。那只破伞在泥水中滚动……小圆圆赶紧冒雨追那只伞,追到后,撑着它蹲到一堵破墙下面,全身缩成一团,但是手里紧紧攥着那只细细的米袋,将它死死抱在怀里。天地间,一片瓢泼大雨,寒风剌骨。小圆圆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紧闭的家门,默默等待着。
第三章陈园园出道(二)
圆圆母亲与麻子已经做完交易。她匆匆穿衣、收拾床铺,同时催促麻子,说:“快,快穿上衣裳,走吧!”麻子望望窗外,说:“心肝哎,外头正下雨呢,就要撵我走?”圆圆母亲烦躁地说:“快走,快走,快!快!”麻子穿上衣裳,戴上一只斗笠,打开门离去。
母亲紧张地走到门畔,探首朝外看,这时,她忽然看见浑身湿透的小圆圆撑着那把破伞蹲在墙角。她惊叫一声,朝小圆圆扑去,一把搂住她,哽咽着,说:“乖女……你在这蹲
多久了?”圆圆睁着两只大眼,看着母亲一言不发。
你家门外,野男人都排起长队了吧?”
“小娼妇,你妈又贱又骚,接一次客只收二十个铜子!”
接下来是“咯咯咯”的笑声。小圆圆深深低着头,忍受屈辱,一言不发地从她们中间走过。
此刻,圆圆母亲正对着墙上挂着半扇破镜子,开始浓装艳抹……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粗俗的吼叫:“心肝呀,你在哪儿?爷来啦!”圆圆母亲起身一看,进来一个汉子,一脸大麻子。她满面堆笑地迎上前,仿佛换了个人,娇声叫:“哥哥哎……”
麻子嫖客急不可待地想搂她,一边动作一边嚷嚷:“老久没见了,馋死我了,来来,快让爷吃一口!……”说着就要搂抱要亲。她撒娇做痴地挣开,嗔道:“急什么,门还没关哪!”圆圆母亲走过去关门,半道上,顺手将一只铜盘搁在小柜上。麻子一见就明白了,他从怀中掏出一把铜板,扔在一只盘中,哗啦啦响!圆圆母亲关上门,望着那堆铜板撒娇地说:“哥哎,奴家就值这几个?”麻子又掏出一把铜板,哗啦啦扔进去。
母亲将落汤鸡一般的小圆圆抱进屋来,一边替她擦脸、更衣,一边抽泣着,说:“乖女啊,妈对不起你。”小圆圆从衣裳下面掏出那只米袋――竟然一点没有淋湿,递给母亲,低声说:“妈,米店老伯说……那几个铜板只够买糠,不能买米。他就、就只给这么一点米……”母亲轻轻地说:“孩子,不怕,妈以后多挣钱,买好多好多米回来!乖女,还听到别人说什么话了吗?”小圆圆迟疑片刻,坚定地摇头,说:“没有。”
母亲从炉灰里拨出一个烤红薯,吹吹拍拍之后,高兴地捧给小圆圆。小圆圆推让着:“妈,你吃。”母亲坚持着,说:“妈不饿,乖女吃!”“不!妈不吃,我也不吃!”母亲无奈地剥开红薯,把鲜嫩的、冒着热气的薯瓤递到小圆圆口边,说:“这么着吧,咱母女俩一块吃。乖女吃瓤儿,妈吃皮儿……”“妈……你吃瓤儿!”“乖女,妈喜欢吃皮儿。快,拿着!”小圆圆接过红薯瓤儿,吃起来。母亲则吃着烤黑了的红薯皮儿。母女俩一边吃,一边含泪相视而笑。
母亲看着瘦小体弱的孩子,低声说着:“可怜的圆圆……”话音刚落,只听门外一阵脚步,接着便有个汉子高叫着:“心肝肉哎,哥哥瞧你来啦!快出来呀……”这汉子一边嚷一边朝里走,同时将一把铜板哗啦啦扔在铜盘里。母亲一惊,不安地站起身。
小圆圆仇恨地盯了那汉子一眼,低着头快步窜出门外。接着,从外面合上了那两扇门板。仍然是瓢泼大雨,寒风剌骨。小圆圆蹲在墙角,缩在伞下,默默地盯着自家门板,两眼流泪……
母亲牵着小圆圆的手,穿行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沿老庆云银楼、大德生药店、麒麟阁茶食店,一路走过去,得胜桥拐弯处,搁一个油炸臭干挑子,半锅豆油正发出诱人的“吱吱”声,一阵阵香气袭来。扬州小吃,花色繁多,各有风味特色,诸如糍粑油饺、小馓麻花、桂花汤圆,洋糖绿豌豆等等。尤其洋糖绿豌豆,淡红色的糖粥,嵌了疏疏一层碧绿的豌豆,三文钱一碗,叫卖的人敲着小铜锣儿,拉长调门的一声吆喝:“洋糖──绿豌豆!”小圆圆手执一支糖串,边走边嚼,一边馋眼看到满街的小吃……圆圆高兴死了,她还从来没有跟妈妈到市区来过。
圆圆母亲开心地笑了。麻子冲上前一把横起抱起她,一边亲一边将她抱入内屋。圆圆母亲浪笑着捶打麻子背部:“轻点、轻点儿!……”
外面下着小雨,粮店里的老板正坐在高高的柜台后面打瞌睡,忽听一阵细细声音:“老伯伯……”老板睁眼一看,柜台前空无一人,正诧异间,柜台边缘露出一只紧攥的小手,接着小手张开,掉出几枚铜板。老板起身伸长脖子朝下看,只见小圆圆浑身湿漉漉的,正踮着脚儿道:“老伯伯,我要买米。”老板说:“丫头,米价涨了,你这几个铜板只够买糠,哪能买米呢?”“老伯伯,求你给我点米吧。”小圆圆求道:“求你求你求求你了!我们家没米了,我妈一天没吃饭了!求你求你求你……”
老板可怜地说:“唉,就给你称上点吧。”小圆圆赶紧递上布口袋,老板拿过那只口袋,叹息一声入内。他走向米缸,抓起撮箕,在布袋内盛进一点儿米,看了看,再叹口气,又在布袋内加进一点米。老板回到柜台边,弯腰把米袋缠在小圆圆脖子上,说:“回去吧,下次别来了。”小圆圆高兴地说:“谢谢老伯!”
雨越下越大了,小圆圆沿着一条泥泞道走来。她脖子上绕着一只米袋,双手撑着一把破伞,踩着两脚烂泥,一歪一斜,疲惫地走着。走到家门前,推了推门,竟没有推开。她正要开口叫唤,忽听门内传出男人的一阵阵浪笑……她不知道家里又钻进什么人,不敢出声。她悄悄走到窗户边,踮起脚儿朝内看。却什么也看不见。
半截布帘后面现出床铺,麻子嫖客正压在母亲身上,疯狂地大动。母亲低低呻吟,麻子忘情喘息……忽然,母亲仿佛感觉到什么动静,不安地曲起身朝大门处看,却被麻子狂暴地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