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章 转机
因邵武的事,张素元的名字最近一年来时常萦绕在耳畔,不过却多是诋毁谩骂之辞。在野之时,他不知如何帮助张素元,及至立身庙堂,位尊爵显之后,他发觉他仍是束手无策。
顾忠信知道张素元这个时候应该在京城里,但这些天忙得焦头烂额,实在无暇顾及,及至看到方林雨的变化后,他才猛然惊觉,他必须得处理好张素元这件事。等到广宁兵败失地的消息传来,他也有意接掌兵部后,张素元就成了他心头第一件要解决的头等大事。
西林党掌权二月有余,他也已从入京时的满腔热忱,以为可以立扫天下污,转变到现在明白世事非易,张素元的事当然更在此列。
西林党的党见和排斥异己的劲头犹甚于齐、闽、江、浙四党,也就可以想见他们对张素元会是个什么态度,而犹可虑者,除西林党外,朝堂上的其他重臣也必然不会因为西林党的不容就对张素元青眼有加。
敌人反对的,我们就支持,这本是帝国党争的纲领性原则,但如今却用不到张素元身上的,因为他的行为虽不违法,但却触犯了朝堂上几乎所有人的禁忌。
张素元在邵武惊世骇俗的作为,顾忠信是击赏之极的,但在击赏之余,他却越来越为此事忧心,因为这件事极有可能标志着张素元仕途的终结。兄弟惹怒的人太多,就是西林党内和他政见相近的同仁赞赏的也少之又少。
入朝两月有余,时间虽不算长,但也足以使顾忠信清楚地认识到西林党的现实,认识到所谓“西林事盛,众正盈朝”的本质是什么。西林党中如他一般真正秉持为国为民理念的人其实少之又少,因此西林党和权贵豪门之间的争斗就纯粹是利益之争,是既得利益者和后进者之争。
西林党和权贵豪门间的斗争虽然在客观上于国于民有利,虽然能多少缓解一些帝国日趋激烈的各种矛盾,但这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矛盾,并不能实现他振废起弊,廓清天下的志愿。
西林党和权贵豪门的利益在本质是一致的,所以他们认为张素元的作为已经远远超出了应有的尺度,也就是说,这也同样威胁到了他们自己的利益,所以他们绝不能接受这样的行为。
对张素元和方中徇的关系,顾忠信虽感到奇怪,但却没有丝毫不满。对方中徇,他虽不齿其为人,但老人对他的恩惠,他永远铭感于心。对于当年背弃对他有着知遇之恩和救母大恩的老人,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虽说他对当年的抉择毫不后悔,但他也无法不对方中徇深感歉疚。
埋没张素元这样的人才实在太过可惜,何况如此人物未必甘于雌伏,劲使不到这里,就会使到别处,这对如今处于风雨飘摇中的帝国而言就更不是什么好事。
见过方林雨后,顾忠信曾打发人去馆驿找过张素元,但却没找到,下人回来说张素元只在馆驿住了一宿就走了,之后就没谁知道去哪儿了。
三天前,广宁兵败的消息传来后,顾忠信觉得这是让张素元出头的绝好机会。国难当头,既然大老爷们都不愿出头,那还不许别人挺身而出吗?大家都是饱读诗书,通达事理的仁人志士,不会这么胡搅蛮缠不讲道理的。
内心深处,顾忠信对方中徇一直是极为尊重的,但这绝不仅仅是因为感恩的关系。对方中徇的所为,他虽很不以为然,但在某些方面却仍不能不深感佩服。老奸巨滑,八面玲珑这些就不用说了,顾忠信对此虽望尘莫及,但他还不至于佩服这些东西。方中徇让他感到由衷钦佩和羡慕的,是对人的态度和看人的眼光。
方中徇只要想笼络某人,那就会做到极处,对其体贴入微,周到之至,即使让人明知是怎么回事,也不由得不对其感念之至,而方中徇看人的眼光,更是精准之极,由不得他不佩服。至于他,可也算不得方中徇走眼,因为他这种层次的选择已经超脱了世间一般意义上的恩仇利害。
方中徇对张素元,对一个普普通通山民子弟的态度,再一次印证了老人有一双识人的慧眼。方中徇让儿子跟随张素元去邵武的举动,就更让他叹为观止,望尘莫及。在他看来,给方中徇的这个决定冠以‘智慧’两字绝对恰如其分。
数日之前,顾忠信偶然见过方林雨一次,虽没来得及交谈,仅仅点头示意而已,但他已吃惊非小。他发现方林雨变了,方林雨从一个异常孤傲,不知天高地厚的豪门子弟变成了一个沉稳练达的男子汉大丈夫。
顾忠信清楚,方林雨身上之所以会有这样惊人的变化,原因自然只有一个,那就是张素元的影响。据他自己的观察,再加之以方中徇父子的佐证,两相印证之下,顾忠信相信他不会看错,张素元必将成为朝廷难得的栋梁之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