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不错,丝要发黄。不过也仅止于发黄而已,漂白费点事,总不致于一无用处,要掼到汪洋大海。』胡雪岩又说∶『大家拼下去,我到底是地主,总有办法好想;来收货的洋人,一双空手回去,没有原料,他厂要关门。我不相信他拼得过我。万一他们真是齐了心杀我的价,我还有最后一记死中求活的仙着。』大家都想听他说明那死中求活的一着是什么?但胡雪岩装作只是信口掩饰短处的一句『游词』,笑笑不再说下去了。
可是当他只与古应春两个人在一起时,态度便不同了,『应春,你讲的道理我不是没有想过。』他显得有些激动,『人家外国人,特别是英国,做生意是第一等人。我们这里呢,士农工商,做生意的,叫啥「四民之末」;现在更加好了,叫做「无商不奸」。我如果不是懂做官的诀窍,不会有今天。你说,我是不是老实话?』
『不见得。』古应春答说∶『小爷叔光讲做生意,一定也是第一流人物。』
『你说的第一流,不过是做生意当中的第一流,不是「四民」当中的第一流。应春,你不要「晕淘淘」,真的当你做生意的本事有多少大!我跟你说一句,再大也大不过外国人,尤其是英国人。为啥?他是一个国家在同你做生意;好比借洋款,一切都谈好了;英国公使出面了,要总理衙门出公事,你欠英商的钱不还,就等于欠英国女皇的钱不还。真的不还,你试试看,软的,海关捏在人家手里;硬的,他的兵舰开到你口子外头,大炮瞄准你城里热闹的地方。应春,这同「阎王帐」一样,你敢不还?不还要你的命!』胡雪岩说话的语气一向平和,从未见他如此锋利过。因此,古应春不敢附和;但也不敢反驳,因为不管附和还是反驳,都只会使得他更为偏激。
胡雪岩却根本不理会他因何沉默,只觉得『话到口边留不住』,要说个痛快,『那天我听吴秀才谈英国政府卖鸦片,心里头感慨不少。表面上看起来,种鸦片的,都是东印度公司,其实是英国政府在操纵,只要对东印度公司稍为有点不利,英国政府就要出面来交涉了。东印度公司的盈余,要归英国政府,这也还罢了。然而,丝呢?完全是英国商人自己在做生意,盈亏同英国政府毫不相干;居然也要出面来干预,说你们收的茧捐太高了,英商收丝的成本加重,所以要减低。人家的政府,处处帮商人讲话;我们呢?应春,你说!』『这还用得着我说?』古应春苦笑着回答。
』他说∶『小爷叔,你的满杯茶,不止一杯,你要哪一杯发生作用?』『你倒想呢?』
『丝?』
『不错。』
古应春大不以为然。因为胡雪岩囤积的丝很多,而这年的『洋庄』并不景气;洋人收丝,出价不高,胡雪岩不愿脱手,积压的现银已多,没有再投入资金之理。
『不!应春。』胡雪岩说∶『出价不高,是洋人打错了算盘,以为我想脱货求现,打算买便宜货,而且,市面上也还有货,所以他们还不急。我呢!你们说我急不急?』
『俗语说∶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政府也是一样的。有的人说,我们大清朝比明朝要好得多,照明朝末年,皇帝、太监那种荒唐法子,明朝不亡变成没有天理了。但是,货要比三家,所谓货比三家不吃亏,大清朝比明朝高明,固然不错;还要比别的国家,这就是比第三家。你说,比得上哪一国,不但英法美德,照我看比日本都不如。』『小爷叔,』古应春插嘴说道∶『你的话扯得远了。』『好!我们回来再谈生意。我,胡某人有今天,朝廷帮我的忙的地方,我晓得;象钱庄,有利息轻的官款存进来,就是我比人家有利的地方。不过,这是我帮朝廷的忙所换来的;朝廷是照应你出了力、戴红顶子的胡某人,不是照应你做大生意的胡某人,这中间是有分别的。你说是不是?』『爷叔,你今天发的议论太深奥了。』古应春用拇指揉着太阳穴∶『等我想一想。』『对!你要想通了,我们才谈得下去。』
忽然看出这么一句话来,古应春与宓本常都不知如何回答了。
『你们倒说说看,怎么不开口。』
『我不晓得大先生怎么样』宓本常说∶『不过我是很急。』『你急我也急。我何尝不急,不过愈急愈坏事;人家晓得你急,就等着要你的好看了。譬如汇丰的那笔款子,我要说王中堂有大批钱存进来,头寸宽裕得很,曾友生就愈要借给你,利息也讨俏了;只要你一露口风,很想借这笔钱,那时候你们看着,他又是一副脸嘴了。』『这似乎不可以一概而论。』古应春总觉得他的盘算不对,但却不知从何驳起。
『你说不可一概而论,我说道理是一样的。现在我趁市价落的时候,把市面上的丝收光,洋人买不到丝,自然会回头来寻我。』『万一倒是大家都僵在那里,一个价钱不好不卖;一个价钱太贵,不买。小爷叔,那时候,你要想想,吃亏的是你,不是他。』『怎么吃亏的是我?』
『丝不要发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