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你们这是冤枉他!冤枉他卜··…你们明知道他在钦天监只从事科学的天算工作,从不过问吉利日期时刻的选择;你们明知道应对殡葬事件负责的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人,可是你们却心安理得地把罪责加给他,这个七十三岁病体缠绵的老人的身上!这是陷害!是陷害……”
南怀仁声嘶力竭的喊叫,只激起人们更大的愤怒。至少从表面上看.人人都向他投去仇恨的目光。苏克萨哈冷峻地说:331
“鉴于你当堂诬蔑、大胆犯上,本大臣可以立地命人给你施刑!你说这是陷害,那么,你懂得什么是洪范五行?你知道皇子殡葬的时刻地点是怎样犯了杀忌?嗯?'
南怀仁张口结舌,回答不出。他到中国时间太短,对于风水五行、星相占卜这些东西一概斥为迷信,不屑置理。不知道的东西,怎能识破并且批判呢?南怀仁不由低下了头,痛悔自己的浅薄无知……
于是,第十次御前大审,以议政王大臣会议的名义做出了最终判决:
,··…”
“轰”的一声,审判官们中间起了一个小小的骚动,许多人不由自主地重复着这三个字一一“灭蛮经”。
杨光先提高嗓音,压住周围的嗡嗡议论,得意洋洋地、痛快地说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关紧要的话:
“汤若望在前明崇祯年间.参与明朝修历局,掌管推算,对‘灭蛮经’所知甚多,其险恶用心,不是昭然若揭了吗?'灭蛮经!只这个“蛮”字,就足以触怒在场的所有满洲人了!他们愤怒地、不顾威仪地吼叫起来,有人已经开始抨袖擅拳。洋教士着实丧心病狂!汤若望万恶滔天、罪不容诛!一时330
间,太和殿里人情激愤,轰轰的喧嚷声在殿堂的大柱间震荡了u!响,与这庄严肃穆的朝会之所颇不相称。
“历代旧法,每日十二时,分一百刻,西洋新法改九十六刻;天佑吾皇,历柞无疆,汤若望只进二百年历;选荣亲王殡葬不用正五行,反用洪范五行,山向、年月俱犯杀忌。因事犯重大,汤若望及刻漏科杜如预、杨宏量、历科李祖白、春官宋可成、秋官宋发、冬官朱光显、中官刘有泰等八人,皆凌迟处死;可成子哲、祖白子实、有泰子必远、汤若望义子潘尽孝皆斩;家产人官及妻、女、媳一并人官……”
还是苏克萨哈那朗朗的声音,宣判过程中,不时有惊呼、有尖叫、有欢笑,但都不能打断他坚定有力、满含胜利意味的宣读。判词读完,他首先看到了原告杨光先狂喜的眼睛,那老头儿己抑止不住地直跳起来,动作之快之麻利,真不像古稀之年。他的伴从倒还清醒,连忙提醒一句,他才乐滋滋地又跪下去。被告那边,两个昏倒,一个痛哭,其余的人面如雪纸,目光痴呆。卧地的汤若望一动也不动,或者也吓晕过去了?凌迟,这可是千刀万剐的最可怕的刑罚啊!
南怀仁跪在地上,高举双手,挺胸仰面,向殿顶、向苍官、向上帝呼吁,大颗大颖的眼泪,从眼角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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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主啊!你难道没有看见?
审判官中有博学之士。有汉大臣,不乏豁达开朗、不信风水不信鬼神的君子。但是,事关忠君立朝的大节,谁敢站出来为害死皇帝、皇后、皇子、贵妃的大逆不道的罪犯说半句话?非但不敢说话,连一点怜悯之色都不能流露,还要随满洲同僚一起表示愤慨,表示要给这个他们明知是无辜的老人以最严厉的惩罚二
一般地维护公正,并不困难;要冒着受贬辱、受打击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去维护公正,却是大多数人都难以办到的。如果说这是丧失天良,也无可辩驳,但“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迫于人类求生的本能,丧失也只好丧失了。
出人意料的是,首辅索尼在众人的喧闹渐渐平息以后,将着他苍白的长须,突然问了一句:
“汤若望,罪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分辩?'
倒卧在地的汤若望,只费力地抬了抬头,嘴唇翁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南怀仁一步抢上去跪到汤若望的前方,伸出两只带铁镣的大手,再不顾一向维持的温文和蔼的神父风度,激动万分地喊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