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缇萦人在车中,心在车外。细辨声响,朱文的马正傍着她这一面在走。刚才当着许多人,不顾去看他。此刻却想仔细窥觑一番。转脸看去,恰巧车帷上有一指宽的一条缝。身子往后仰一仰,斜着望出去,朱文的身影,恰好出现在缝隙之中。他穿的是胡服,一件西服羊毛所织的“台布”短袍,花样颜色,都极新颖。腰间束一条熟皮的韦带,带上挂一包长剑,包钢的剑鞘尖端,碰击着马蹬,不断地作响,脚上的一双履,是皮革与丝合制而成,相当华贵。
看样子他很有钱,缇萦心里想,他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呢?作奸犯科,非法得来吗?不是,不是!她在心里极力为朱文否认。然而她亦无法释然。自己告诉自己,到得能与他单独谈话时,第一个事就要问他:“哪里弄来的钱?”
“阿媪!”四姊突然打破了车中的沉默。正在闭目养神,同时盘算前途的卫媪,把眼睁了开来。恰又不见四姊再说下去,于是催问道:“你要说什么”?
“我在想,有了阿文伴你进京,阿萦可以不必去了。”
这话让缇萦心里一跳。她要问的话,卫媪替她说了:“为什么?”
“那就先回家再说吧!”四姊忽然看了缇萦一眼,又说:“我怕他不见得会再来了。管他自己跟着爹爹去了。”
大家都觉得她话外有话,眼色有异,但是,谁也没有说破。
终于还是卫媪开了口:“你们都先回家吧!我在此等,等得他来,再作计较”
他人都无意见,只有缇萦不愿。她惦念着父亲,巴不得三脚两步就赶上了官差的车队;所以嘟起嘴说:“他要是不来呢?我们就空耗着,白白耽误了工夫?”
“一定会——”话只半句,卫媪嘎然声止,然后喜孜孜地用手向她们身后一指:“你们看!”
四姊停了一下答道:“我是替阿萦着想,不必吃这一趟辛苦。”
“谁说不必?到了京城,全要靠阿萦。”卫媪想必须通过缇萦,才能取得阳虚侯的助力的道理,略略说了给她听。
四姊默默听完,不再作声,卫媪却没有能把这件事就此丢开,前前后后想了一遍,觉得事有蹊跷,且暂搁在心里不说。
须臾到家,开门入内,大姊忙着把寄在邻家的婴儿去抱了回来,自归内室哺乳。其余四姊妹和卫媪都在堂屋中休息。这一早晨下来,一个个身心交疲,谁也不想说话,只有缇萦是例外,略坐一坐,说到厨下去料理饮食,勉强拖动酸疼的双腿,离开堂屋。
不用说,这是朱文来了。转身之先;听得马蹄得得,车声辘辘,转身之后,首先入眼的便是一匹毛片油光闪亮,神骏非凡的白鼻大黑马——朱文手摇马鞭,款段而来。他身后跟着两辆空车到了面前,车是停了,他却并不下马。
“我把我的朋友送走了,顺便替你们唤了两辆车来,喂!快上车!”他扬鞭一指,像将军下令似的,“到家再说!”
喂呀喂的,好没礼貌!缇萦对他有种没来由的不满。这样在心里骂了一句,懒得去看他,首先跨上了车,随后是四姊跟了上来,一辆车照规矩只坐两个人,御者看看人数已够,便回身挂上了车帷。
“慢着!”朱文大声喝阻,用马鞭挑开车帷,向她们姊妹说道:“一辆车坐三个。你们在里面挤一挤,让阿媪上车。”
四姊乖乖儿的在外挤,御者把卫媪扶了上车。她的身躯臃肿,衣服又穿得多,一坐下来便占了半个车厢有余,四姊无法,微微一侧,把半个身子压在缇萦身上,挤得缇萦喘不过气来,这一份不快,她又拿它记在朱文的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