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忍耐点吧,一切都是老天安排的。啊,做人顶要紧的是忍耐!没有法子,我们命该如此……"这种话,听着很枯燥,使人生气。我不能忍受侮辱,我不能忍耐恶意的、不公平的屈辱的待遇。我坚信,我也觉得我不应受这种待遇。就是那当兵的,也一样,也许他自己愿意逗人笑吧……马克西姆被船上开除了,他是一个严肃而善良的小伙子,可是下流的谢尔盖却被留下来了。一切统统是倒行逆施。但是这班善于把人家捉弄到几乎发狂的人,为什么被水手呵叱起来,却唯唯诺诺?为什么人家骂得那么凶,他们却满不在乎呢?
"干吗大家都挤在船边上?"水手长把一双漂亮而凶狠的眼睛眯得细细的,大声呵斥。"船倾斜了,散开,穿厚呢子的鬼东西……"这班鬼东西就服服帖帖地挤到甲板的另一边去。他们跟绵羊一般,又被人家从那边撵走。
"门带上就黑了。"
"带上吧!要不然他们又会找来……"
我走了。我讨厌这当兵的,他不能引起我对他的同情和怜悯。我很不安,——外祖母屡次教导我说:"你要关心别人。大家都是不幸的,大家都很艰难……""拿去了吗?"厨师问我,"他在那里干什么呢?"
"在哭。"
"唉……窝囊废!他算个什么当兵的?"
这也是可笑的,然而似乎又是对的:今天从早上起,所有的人,好似变成了一个大混蛋。
他把人群赶散,跑到当兵的身边,伸出了手:"把刀子给我……""给就给,"当兵的把刀锋向外递过来,这么说。厨师把刀子交给我,推着当兵的走进舱里去:"躺下睡觉吧!你怎么了,啊?"
当兵的在床上默然坐下。
"让他给你拿吃食和伏特加来,你喝伏特加吗?"
"能喝点儿……"
"我一点儿也不可怜他。"
"什么?你说什么?"
"应该关心人……"
斯穆雷拉着我的胳臂,拽到他身边,恳切地说:"不能勉强去怜惜人,但是说谎也不好;懂了没有?你要有点出息,要知道自己……"说着,把我推开,阴沉地补充了一句:"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给你,抽支烟吧……"乘客们捉弄那个当兵的,瞧见斯穆雷拧他耳朵时哈哈大笑。这种行为使我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侮辱人和欺侮人的感觉,他们的行为使我很不平静,感到深深的忧郁。为什么这种讨厌的事情,这种痛心的事情,会使他们感到快乐呢?什么东西逗得他们这样高兴呢?
看吧,他们又坐在那低低的篷帐底下,躺的躺,喝的喝,吃的吃,打牌的打牌,亲亲切切,正正经经谈着话,瞧着河面的流水。简直好象一个钟头前吹唿哨、张威助势的并不是他们。他们又跟平常一样安静、慵懒。他们一天到晚,跟游荡的太阳光中的小虫和尘埃一样,在船上荡来荡去。每到一个码头,就有十来个人一伙儿,拥上跳板,一边画十字,一边走上码头去。从码头上,也有差不多数目的人,迎着他们跑过来。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包裹和旅行箱,把背脊压得弯弯的,连穿着的衣服都跟他们的相同……这种经常的乘客的替换,没有使船上的生活发生丝毫的变化。新来的乘客,也说着离去的乘客说过的同样的话:土地啦,工作啦,上帝啦,女人啦,而且他们用的是同样的辞句。
"只是,你可别碰他,跟你开玩笑的并不是他。听见了没有?我告诉你,并不是他呀……""可是为什么大家要折磨我呀?"当兵的低声问。
斯穆雷停了一刻,烦闷地说:
"我怎么知道呢?"
他带着我往厨房间走,嘴里还直嘟囔:
"看呀,真是欺侮起老实人来啦!这回你瞧见了吧!伙计,人欺人会欺疯的,会的……跟臭虫一样,叮住你,就完了!不,臭虫哪比得上,简直比臭虫还凶……"我拿了面包、肉和伏特加到当兵的那儿去,他正坐在床上,身体前后摇晃着,跟女人般地呜咽低泣。我把盘子放在桌上说:"吃呀……""把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