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把爱给作没了
你就“作”吧你——被激怒了的刘博,冲着她无奈地低吼。
那一定是卓尔又干了一件什么违反常情常规的事情了。比如说,本来明明在报社总编室干得稳稳当当的,突然一心想调到研究部去。理由呢,干吗要什么理由啊,在总编室呆腻了呗;在研究部干了没几个月,你想想那研究部三百六十五天如一日的办公室该有多么乏味啊;幸亏报社正物色派人去建西藏记者站,卓尔就挺身而出了。临走前卓尔游说刘博,让他到拉萨去教书,刘博那时在念GRE,正要申请到国外去读博士,一天里除了书堆儿连厕所都很少去。卓尔独自在西藏呆了三个月,藏羚羊野驴什么的全见过了,打电话给刘博,说她决定在西藏生活一辈子。话音刚落,没过一周卓尔就被飞机送回了北京,是高原反应引发的心肌炎,医生的结论是卓尔不适合继续在西藏工作。卓尔出了院,捧着刘博送给她的一束康乃馨,眉毛一直耷拉到眼皮,面色晦暗精神沮丧。回到家,喝过刘博千辛万苦专门为她煲的鸡汤,(事过多年,卓尔还拂不去那鸡汤散发的怪味,千真万确,她从鸡肚膛里夹出了一只完好无损、圆鼓鼓的鸡嗉子。)两个星期之后,卓尔容光焕发地从报社回来,她告诉刘博,她已经决定到海南记者站去工作。
刘博脸上一片混沌,就像沙尘暴降临前的天空。
其实,刘博同学又不是不知道她卓尔这一贯的脾性。大学同窗四年,卓尔的真实表现早就像回旋曲一样,在他耳边翻来覆去地演奏多次了。那年暑假,卓尔背一只书包去了山西,开学时回来,私下里几个要好的同学说,她真想休学到太行山一个什么什么山沟里去办学,可就是缺资金。有同学给她捐款,消息传到刘博那儿,他当即把当月的生活费全掏给了卓尔。刘博没有了伙食费,天天在食堂里舀大桶里的米汤喝,喝得米汤里照出的小脸只剩下一双眼睛。卓尔把自己的伙食费拿出来,买了蛋糕去看望刘同学,刘博当场昏倒在卓尔怀里。卓尔的太行山后来当然没有去成,她为了如此纯真感人的爱情,留在了昏倒的刘博身边。
那时候,刘博怎么就不说她“作”呢?那叫有个性,有创造力,敢为天下先。那叫可爱,叫生动,叫卓尔不群。刘博曾经是多么迷恋卓尔呀,他竟然写诗了,现代诗旧体诗像织布机,生产出成匹成匹的诗献给卓尔;那时的卓尔认为自己就是要想去火星,刘同学都会帮她去找梯子的。卓尔果然非刘博不嫁了。
一
那只小小的红色翡鸟,一动不动栖息在树枝上,就像悬挂在树梢上的一朵火红的石榴花。它的黑眼睛如同两粒油亮的树籽,发出黑宝石般的光泽。
那棵树其实并不高,仰头就能望见它的树冠,在背对着阳光的那一面,覆盖着毛茸茸的青苔,散发出潮湿的气息。在南方的热带雨林里,比它粗壮高大的乔木举目皆是,但这棵树的叶子很美,像一片光滑的手掌,伸出五个错落有致的手指。阳光就从指间的缝隙里射下来,将翡鸟的羽毛染成斑斑点点的金红色。
那只翡鸟耐心地蛰伏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只是偶尔转动一下细巧的颈子四下张望。后来它抓住树枝站了起来,朝着天空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清脆的宛鸣。
一只胖嘟嘟的翠鸟,像一粒成熟的青橘,从碧蓝的天空垂直地落下。它从很远的地方飞来,豆绿色的羽毛上落满了灰尘。它穿过密密的丛林,钻出涂满了阳光的叶片,最后,悄悄地停在了翡鸟的身边……
可结婚才几年工夫啊,刘博的眼睛怎么就不是原来的眼睛,嘴巴也不是原来的嘴巴了呢?老刘原形毕露得也太快了点儿呀。直到分手那天,卓尔也没明白,究竟是婚姻改变了刘博,还是自己当初热昏昏看走了眼。
所以离婚后的卓尔对婚姻抱有高度而固执的警惕。她决不想再一次掉入那个温柔而危险的陷阱里去了。
二
热带的雨林没有季节,那是一个永远过不完的夏天,时间停止了,但生命却以分分秒秒的速度在雨水中生长。
透过茂盛的草叶,可以望见林边上那个幽蓝的小湖,被风吹起了一层层浪花。
不。这个城市里没有翡翠鸟。在北方,卓尔再也没有见过它们。
你就“作”吧你——
那个“作”字儿平着拖过去,拖得老长,口气听着就不是个好词儿。早几年,这词儿就像天气预报中的大风消息,隔些日子就会卷土重来。那是刘博的口头语,刘博一没辙,两手一摊,眼皮往上一翻,扔下这句话摔门就走。他走了以后,这句话就吊在房间的天花板底下,像蛛网和灰尘一般荡来荡去。
刘博是卓尔的前夫,一个比较文学博士,如今留在加拿大一个城市的大学里,安安心心当他的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