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作使我的人生有声有色
她暗自决定,再坚持观察两个星期,若是真的留在了“天琛”,再告诉陶桃和老乔不迟。若是在这儿实在策划不成什么有意思的事儿,就把“天琛”和齐经理一块儿“炒”了。
二
一夜狂风呼啸,到清晨歇了,遍地是被风打落的泡桐花,天空蓝得陌生。
郑达磊把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地下停车场,然后走到停车场的角上去乘电梯。上午九点,酒店三层的多功能厅将有一个关于广告设计的文化讲座,京城的各路广告人会来不少。“天琛”投资股份有限公司是这次活动的协办单位,郑达磊刚从外地回来没几天,推开了其他杂事,决定要亲自来听会,以便直接掌握广告业的最新资讯。在郑达磊看来,就是像“天琛”这样实力雄厚、信誉良好的珠宝公司,在其产品的文化性广告的制作方面,仍然是极其缺乏想象力、缺少独特创意的。广告一直是“天琛”的弱项,前一段时间,他连续给公司的广告部增加压力,希望他们对“天琛”的产品宣传方式,能有一个石破天惊的飞跃。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以敬业著称的齐经理领导下的广告部门,至今无动于衷,像一个造血功能坏死的贫血病人,吃什么补药都无济于事,颇让郑达磊头疼费心。他甚至期待某种艺术灵感能降临在自己的梦里,早晨醒来时,一种大胆新奇的广告创意,会从他充满了诗意的幻境般的梦里脱颖而出。
但每天深夜累得筋疲力尽的郑总经理,常常是躺下后便一夜无梦,无梦的夜多半是昏暗浑噩的。手表上的定时设置,在苍白的早晨准点将他叫醒时,他眼前飞舞着大小不一的合同文本、财务报表、会计报告、审计报告、公司章程、股东决议的白纸黑字……还有新一天即将发生的各种无法预测无法躲避的琐事俗事和应酬。
卓尔回答得爽利:我只希望能够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创造力。
好极了!齐经理轻轻击掌。他站起来,抱起卓尔那一堆资料说:请你等一下,我去去就来。在他出去的那个空当里,卓尔环视了一下这间被隔成许多方格的大办公室,许多台电脑的彩色屏幕正在熠熠发光,传真机扫描仪发出轻微的响动,像一只只看不见的脚在匆匆行走。一个栗色头发的女孩从隔板上抬起头,朝她狠狠地看了一跟,卓尔只觉得那一眼像二枚钉子,差点儿从她脑门里横着穿过去。
齐经理很快回来了,请她到另一个办公室去一下。她被带到了人事部,另一个什么经理又问了她一些什么。最后那个经理让她填表,然后说她被录用了,她可以从明天开始到公司广告部上班,试用期三个月。离开人事部以后,齐经理说要带她参观一下公司,卓尔说不用了,她应该早点回去准备一下。齐经理把她送到楼下,嘿嘿笑着说她的运气不错,本公司选择人才历来苛刻,只因为原先那一位资深的策划主力最近车祸重伤住院,急需人员替补,而他本人对她的印象颇佳,才会破例考虑录用一个对珠宝尚无经验的人先试一试……
卓尔笑笑说:哪天我请您喝咖啡啊?
不急不急,来日方长嘛。他总算在大门口停住了脚步。
郑达磊要到会议上来换换脑子。只要公司的事务腾得出手,京城凡是举办那些新颖有趣的活动,他总是会尽量出席,包括那些看起来同生意关系不大,或者毫无关系的建筑设计展或是一些观念艺术装置艺术的小型画展。许多年前,他从地质矿产学院毕业再读硕士学位,工作多年后又作为高级专业技术人才下海,参与创办了“天琛”这家后来成为行内著名企业的珠宝公司。十几年他一天都不曾放松过自己。他一直是一个重视知识更新的人,这在很大程度上,并非是由于工作的压力和需要,而只是出于他个人天生对各种事物的广泛兴趣。
为了参加这个会议,他不得不放弃了去看那个最后一天的春季车展。
他走进从地下停车场直通会议厅的小电梯,电梯里竟无一人。看了看表,还有五分钟,这个时间进会场正合适。他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前几天刚焗过黑油,把鬓角上最近冒出来的几根白头发掩盖了。几丝白发对于一个四十五六岁的中年男人来说,本是无需大惊小怪的自然规律,但郑达磊不喜欢白发。他要始终在公众面前保持一种年轻而精力充沛的形象,这很大程度上也并不是为了公司,而是为了自己的感觉。郑达磊对镜整理了一下领带,这条柔软光滑得像丝绸一般的小羊皮领带,浅褐的底色上有波浪样的暗纹,看上去既高档又文雅,这是他到意大利考察时,专为自己买的正宗华伦天奴。一枚金黄色的翡玉领带夹恰到好处地点缀其上,男人的面孔上就有了亮泽的光彩。这枚领带夹是“天琛”与外界交往的礼品,算是公司的徽标之一和流动小广告了,常有朋友主动前来索讨。他又低头看了看身上,一套深米色小细格的波司登西服,以及脚上浅褐色的胡里奥皮鞋,虽是在国内生产的合资名牌,却也熨帖舒适。按郑达磊一向的审美主张,他认为男人的服饰不能过于虚荣张扬,一个真正考究的人,比如说绅士气派不经意的流露,就是像派克金笔的笔尖上那么一点金,那种精致精心和精确,没有眼力的人是欣赏不到的。
郑达磊的学历经历以及专业还有家庭背景,都决定了他在事业和种种生活细节上,都是一个一丝不苟的人。正由于他对自己在各方面的严格自律,所以他对别人——同事朋友即便是上司与合作伙伴还有女友,都带着一种挑剔的眼光。时隔几年后,他回想自己的第一次婚姻,他甚至都无法说出当时向前妻提出离婚的原因究竟是什么。那是他的大学同学,一个不算漂亮但肯定十分温柔贤淑的女人,生下了女儿后他便开始觉得她无法容忍。也许是因为她的身体开始发胖,也许是因为她吃面条时总是发出哧哧的响声,也许是因为她睡觉的姿势?那些在当时忍无可忍的具体细节,早已被流逝的时光冲刷得似是而非。虽说如今离婚是一件太平常的事情,人都说离婚不需要理由,但郑达磊还是非常诚恳地对他的前妻说,结婚几年了,他仍然觉得她只是他的一个同学,如果不分开,他会永远觉得自己还在校园里,那种不断重复的青春感令他厌烦。他把原来的那套住房和全套家用电器,都留给了他的女同学和“女同学的女儿”,带着几套换洗的衣服,搬到了办公室去住。然后是昏天黑地、日月无光的几年拼搏,后来的经理生涯、搬入新房以及断断续续若即若离的那些女友。
女友的更换其实并不频繁,郑达磊不是一个过于迷醉女人的男人。每一次他都会有意无意地向女友提起,他的离婚并非像那些成功人士多一半由于“第三者”插足,而是由于婚姻本身的疲倦和新鲜感的丧失。他的每一段恋情都是在结束以后再重新开始,彼此从不交叉,这几乎是他一贯严格遵守的自律原则。在经历了长达八九年的单身生活之后,郑达磊多少有了再婚成家的念头,但他发现,下决心确定究竟与谁结婚,却是一件异常困难的事情。
卓尔重新开始了她的办公室生涯。
她觉得这个世上可笑的事情总是常常落在自己头上:她明明已经脱下了那件“白领”衣衫,怎么在“商场”转了一个圈,买回来的还是一件“白领”。而这一回,比在《周末女人》的时候还要更不自由——上班下班都得打卡不说,公司的人怎么一个个都像忙碌的工蜂或是工蚁,连个笑脸都没有就一头钻进电脑里去了。
广告部一共十五个人,除去制作、公关和业务代表,还有三个文案、两个平面设计、两个策划。除了她这个新来的所谓策划,另一个是G小姐,就是那个有钉子般的眼神和栗色头发的女孩。卓尔不知道G小姐的年龄,看她一天一变的时尚衣着和一口新潮词汇,暂且称她女孩无妨。据说她毕业于某个大学的机械专业,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做广告策划。卓尔在冷眼旁观三天之后,很快明白了日后在“天琛”做广告策划的实际只有自己一个人。G小姐的主要工作是齐经理的秘书,她要策划的事情很多,包括广告部每个人员的当月奖金数额。
一个星期以后,卓尔确信无疑自己这个所谓的策划,实际上形同虚设,无所事事。广告部的精力全都放在产品的包装设计、东南亚华文报刊的文字广告、参展图册等琐碎事务上。对于“天琛”的系列产品,完全缺乏整体性的宣传战略。每个人都忙得小脸发绿但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忙。齐经理对卓尔说了好几次,要带她去九楼参观公司产品的陈列室,但G小姐每次都告诉他说,那个管钥匙的人今天不在。齐经理就像一只辛苦的雄蜂,没有人看见他如何在暗室里伺候蜂王,只见源源不断的蜜蜂幼虫也就是各种印满了文字的纸张,从电脑蜂箱里吐出来。
卓尔一直没有机会见到老板也就是那只蜂王。来“天琛”公司应聘的第一天,门口的那块璞玉使她误以为那个总经理定是一个儒雅的有识之士,如今看来极有可能是一个假象。卓尔这几年见得多了,如今是个老板都喜欢附庸风雅。事实上“天琛”的老板从来没有到广告部来过,卓尔有一次偶然经过八楼那个总经理办公室,只见房门紧闭,只有旁边的办公室那个长着娃娃脸的副总,像个传达室看门人,乖乖地孵在那儿守电话。有一次卓尔听到齐经理在电话里对人说,郑总最近去南宁了,也说不定从那儿去了缅甸。卓尔猜这个被称为郑总的人,大概就是天琛的老板吧,但卓尔历来对与自己无关的事不闻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