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好好的,又作起来了
卓尔开心地拍了拍办公桌上的那个方脑袋,拿抹布小心地揩去上面的灰尘。一边笑嘻嘻地对它说:你看你,用脑过度了吧,连头发都掉光了,要不要给你加点儿101生发水啊?卓尔坐下来,如同往日一样,开机搜索客户的资料。很快,她发现自己的邮箱被人打开过了,所有的客户资料全都被删除了。尽管卓尔留了备份,心里仍是非常生气。她把唯一知道自己邮箱密码的小Y,悄悄叫到门外问他,问是不是他开了她的邮箱?小Y委屈地说没有,是G小姐,逼着他把密码告诉了她。
又是她!
卓尔屏住了呼吸,让自己的脑子冷静下来。宽敞的办公室,任何时候一眼看去都是空空荡荡,人们隐没在一扇扇白色的隔断背后,面对着面,却是壁隔着壁,谁也看不见谁的眼神,喘息之声相闻却以电线往来。写字楼像一座漂浮在都市之海的巨大网箱,将海水分割成一格一格,用水做的笼子、被格式化的笼子,饲养着囚禁着鲜活的生命。每个人都变得古里古怪、神经兮兮的,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凌晨,卓尔亲耳听到邻桌的男孩噼噼啪啪狂敲着电脑键盘,高声喊道:平台在哪儿平台在哪儿我想跳楼!
卓尔平静地问小Y说: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我的密码?
因为她比你先来,但你抢了她的风头。
一
卓尔的白色富康像一阵旋风刮进了公司的停车场,她把车停稳后,飞快地抬起手腕看一眼表,然后抓过那只又大又沉的书包(她一向管自己的手袋叫书包),摸出小小的化妆包,掏出三管口红和一支唇线笔,对着车前窗正中的后视镜,开始涂抹她的嘴唇。
她先把三只口红一只只依次旋开,浅红的、棕红的、鲜红的唇膏,像三根浓淡不一的手指头,从管子里昂扬地伸出来。棕红色唇膏顶端的圆头用得最多,突出着尖细的斜面,像一把锋利的刀片。那支鲜红的仅用过几次,顶端的边缘线被擦去,变得残缺不全。浅红色的口红还是第一次开封,嫩红光滑地耸立着,泛出细腻润泽的光彩。卓尔定定地望着指间的那支口红,唇上忽然一热,身子有些飘忽起来。那个瞬间,遥远的帐篷从她眼前闪过,那支口红迅速地膨胀起来,像一座鸡血石的圆柱雕塑,矗立在熹微的晨光里。口红温柔地寻觅着摩挲着她的嘴唇,圆锥体被柔软的红唇一口口吞没……
卓尔的手哆嗦了一下。她紧紧地闭上了眼,又很快地睁开,帐篷消失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浅粉色的短袖紧身套头衫,将这支浅红色的口红探到唇边。
她用唇线笔把上唇挑高了,把下唇的轮廓勾得浑圆,边缘再略略往上翘一点,然后小心地抹上那支浅红色的唇膏,涂得均匀而丰满——它们看上去有些俏皮而快乐,小巧而饱满的嘴唇,咧着一丝小口,关不严似的,好像一不留神,就会有什么好笑的事情,从那里溜出来。它嵌在一张自以为是的脸上,真是恰到好处。
那么你为什么要告诉她我的密码?
因为……因为她帮过我,我也得帮帮她。
卓尔张口结舌,她的嘴唇暴露在干燥的空气中像是一说话就会裂开。
就在那个时候,齐经理走了过来。他问清了缘由后一脸怒气,他说她这么干不是第一次了,谁比她强她就调理谁,老得哄着她,她又不是我老婆,凭什么呀,你等着吧!我即使开不了她,也不能让她这么猖狂。
他的目光在卓尔的嘴唇上游动,卓尔觉得自己的唇膏被人舔去了一层。
卓尔不喜欢化妆。她的眉毛虽淡,但眉形长长弯弯的,还算说得过去,若描眉就多余了。卓尔从不用眼影,她觉得眼影与夜生活有某种不可避免的关联,弄不好还会有模仿大熊猫之嫌。那么剩下还有什么可收拾的呢?化妆就像住房装修,刷墙铺地,越简洁越舒服。但厨房一定要精致,就像女人的口红。女人的嘴唇一旦上了唇膏,嘴就不仅仅是嘴,而是有了嘴唇。嘴巴只是用来吃喝,而嘴唇,要说话歌唱,寻找或等待亲吻。只有当嘴唇被唇膏肯定下来,它的表达才是有形状的。它微微开启,吐气如兰,把你脑中活跃的思维,通过舌尖和声带,送到外面的世界上去。嘴唇的运动是一种艺术,撅嘴撇嘴抿嘴努嘴,控制着掌握着你想要告诉别人的东西,将它们变得娓娓动听栩栩如生。在大多数情况下,嘴唇同自己是多么亲密多么贴切多么心心相印呵,即便偶尔需要撒一点小谎,嘴唇也是配合默契的。
卓尔带着她画龙点睛般的嘴唇,阳光灿烂地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卓尔不知道,她将要为了她的嘴唇失去她的“嘴”。
那两道交叉的目光,一前一后地落在卓尔的嘴唇上——一道炽热,一道阴冷;热辣的目光烙在卓尔无辜的嘴唇上,发出嗤嗤的煳焦味儿;阴冷的目光总是在侧面窥视着,你看不见她,却能感觉到唇边留下的丝丝凉气。
但懵懂的卓尔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