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作着才能感受蓬勃的生命
你还没收拾完吗?郑达磊突然问。
还没有。陶桃回答说。这才发现郑达磊对她的留意原来是不动声色的。
陶桃的大眼睛迅速扫过郑达磊放在桌上的杯子,忽然提高了声音说:啊,你喝咖啡又放糖啦?我提醒过你好多次了,放糖挺老土的。
郑达磊有些不悦地回答说:没那么严重吧。什么事随意才好,就你这样的人,讲究多……
我哪样的人啊?陶桃挽起他的胳膊,偏着头问。
郑达磊把下面的话咽了回去。
二
郑达磊笑而不语。
她的眼睛大而狭长,像一尾刚出水的蓝金鱼,湿漉漉的鳞片在阳光下幽幽发亮。宽得略微有些过分的双眼皮,似脊背上的鱼鳍,一甩一甩地眨着。那眼神里充满了柔情,满得像是要溢出来,蜜饯一样黏糊糊的。后来郑达磊慢慢发现了柔情的另一种功能,它们有时会像导弹一样长驱直入,有时还会像铲车的铲斗步步逼近,像大吊车的抓手和钩子从头顶坠落,你若是承受它,就承受了压迫和重量。蜜汁黏在脊背和衣领上不宜清洗,那不是一件可以脱卸的衣服而是一揭一层血痂的皮。郑达磊坚持对他身边随时可能遭遇的秋波秋水视而不见,多一半也是出于这个原因。但陶桃的眼里偶尔会闪过一丝忧郁,呈现出干涸与苍白的迹象。她的目光在离开他侧目旁视的时候,常常有些空洞和散乱,像一个深度近视的人,小心翼翼地踩探着前面的路。好多次,郑达磊在迎候陶桃蜜汁的目光时,都会有一种无法往深处走进去的感觉……
你干吗这样看着我呀。陶桃说。
你好看嘛,不喜欢我看你?
不是,我觉得你的眼光有点不对,好像是在看一张图纸。
陶桃回到房间,进洗手间冲了澡,吹过头发喷上啫喱水,便开始化妆。这是她每天必不可缺的功课,从诵读默写填空造句到演算方程求证实验,一项都不能疏忽。
她穿着浴衣走出来,从立柜里取出那只精美的方盒子,那是昨天刚刚在香港买的“欧莱雅”系列化妆品。虽说像这样的国际名牌,在北京全都能买到,但从香港的商店亲自把它们带回家,感觉总是要更正宗更令人放心些。她在脸上均匀地拍过了紧肤水,然后打开那瓶“欧莱雅”的保湿面霜,用无名指挑了绿豆大那么一点,小心地抹开去。白色的蜜液迅速地滋润着她的皮肤,就像雪花轻轻落入水中。她听见了如清水渗入土壤那种惬意的嗞嗞声响,娇嫩的皮肤像花瓣一样舒张。然后是涂粉底、修眉和上睫毛膏。她为使用哪一种颜色的眼影犹豫了一会儿,因为眼影得由今天的服装调子来决定,口红的颜色也得和服装协调。
她决定穿那件被称为“天衣无缝”的绣衣。那是她临行前在国贸买下的,刚刚上市的新品,价格实在有点吓人。它用电脑刺绣和手工绣艺结合而成,绚丽的内胆绣衣和无数美丽的白色花瓣图案组成一个完整的立体,整件筒状的紧身衣衫上竟然找不出一条接缝和拼连的痕迹。穿在身上,就像裹上了馅儿后不知馅儿怎么放进去的一只汤圆,有点儿奇妙有点儿神秘,甚至像一个滴水不漏的圈套好令人着迷。
中午没有正式的宴请,郑达磊的那些朋友通常在12点之前都还在温柔之乡。那么穿这件既休闲又别致的衣服,配上一条飘逸的麻纱长裤,出现在餐厅里,是最合适不过了。她甚至会让郑达磊也大吃一惊。
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取出了那套衣裤。她用眼角瞟一眼郑达磊,见他把脚翘在茶几上,身子靠着沙发在看电视,似乎完全没有留意她的进进出出。他的一只手按着遥控开关,不停地换着频道,每个频道的节目都只是短短地停留几秒,便飞快地跳了过去。他总是这样的。陶桃在心里嘀咕。男人看电视的时候,很少专心地看一个节目,而是反复地不厌其烦地换台,生怕错过了别的好节目,就像选择女人。
为什么不说我在看一幅画呢?
看画的目光是欣赏和沉醉的,而看图纸,是在研究和琢磨,那眼睛里全是问号。
问号?你的眼睛什么时候装上红外线了?
你的眼睛更像一把刨子,我被你一层一层地刮下去,我的皮肤都有点疼了。
那是南方的太阳晒的。郑达磊一边说着,站起来,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完,说:走吧,吃饭去。今天中午你想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