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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往死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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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叫王晋的人根本没有同卓尔见面的兴趣。也许是出于礼貌,最后他淡淡说了一句,说这个活动举办时,可以通知他,如果有时间,他也许会去看一看。

卓尔已经很知足了。卓尔当然会把王晋的冰变成她自己的冰。冰原本是水,每一滴水都在凝聚成冰的过程中改变了形状。卓尔的冰与火无关而与玉有关,卓尔要把冰化成玉,或是把玉凝成冰。它们是自然的初始形态,也是千年文明对人类的锻造和修改过程。当玉石被人从地底下不断挖掘开采出来之后,最后也将随着地球生灵的灭绝一同消失,就像冰融化成水升入天空那样……

其实卓尔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说些什么。也没有人真正关心卓尔要说什么。它们璀璨夺目,它们光彩照人,它们将吸引都市人麻木不仁的目光,令他们停下脚步,在惊叹中发表一些五光十色的意见,然后把冰中之物带回家去。这就够了。卓尔的目的只想通过这个活动的成功举办,继而建立一个自己的工作室,有稳定的收入去支付她的住房按揭和汽车医疗人寿保险账单的同时,干点儿自己喜欢的事情。

后来卓尔还给那个叫王晋的人打过一次电话,请教一些制造过程中的技术问题。那人居然一五一十地把一些要点对她讲得仔细,却从来不多问她一句究竟想干什么。

卓尔看了看腕上的表。近来她养成了不断看表的习惯,一块成形的冰制作需要二十四小时,操作中最难掌握的是:冰槽四周的水已结冰,而中心仍处于液态的水状,然后将物体准确地投放——那一个最佳的时间段。

那一个多月中,卓尔呆在京城东郊的冷库里,同时经历着夏天和冬季。她觉得自己变成了小说中的化身博士,白天像个臃肿的圣诞老人,下班时脱去厚重的皮靴和羽绒服,换上短裙和凉鞋,浑身顿时轻飘飘的,双脚一用力即刻就会飞起来。

卓尔每天开车去东郊,总觉得自己是去机场。从热带的一个岛国,乘飞机一下子降落在冰天雪地的南极,连一点儿过渡都没有。这个关于南极的想象令她十分欢喜。京城正是炎夏酷暑,卓尔却像一瓶被冰镇的啤酒,浑身冰凉只有血液还在流动。冷库厚厚的门在她身后一道一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阳光、热气还有喧闹的人声。她走进一个幽暗而寒冷的世界,那里除了站脚的大木板之外全都是冰。她像一根行走的冰棍儿,里外都被冻透;偶尔在出了槽的冰块上照见自己的人影,只一眼,卓尔便捧腹大笑,笑得直不起腰来——那哪儿还是个女人,活活是一个眼珠发愣、下巴僵硬、全副武装只剩下关节会动弹的机器人。

但卓尔每一天都开心得要命。卓尔的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燃烧,很久都没有这么快乐了。那个大型活动的一切步骤,除了制冰以外的具体事务,都由天琛公司的筹备小组在负责打理。这冰库中所有的关键环节,都按照卓尔的意图,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包括一串珠链的颜色或是大小尺寸这样的细节。郑达磊派出了一台依维柯面包车,还有整整一打的员工外加一位公司的总务,供她调遣使用全权指挥。她和郑达磊共同选择妥当的玉器和翡翠,按照工作的进度,每一件都及时用警员和工具车押送至冷库,做完后就在冷库的小仓库内封存,并派专人24小时守卫。就连公司的财务支票,都开出来放在卓尔手中,随用随签,不会让卓尔为难以免耽误工夫。卓尔只管放开手去做,她想做成个什么样子,就做成什么样子;做得不满意,随时可以把冰化成水重新来过。反正清水有的是,而把清水凝成冻儿,所需的钱也有的是。那么卓尔还缺什么呢?卓尔不缺想象和才华,缺的只是时间和耐心。

卓尔就那么整天湿漉漉硬邦邦的,在巨大的冰槽上铺设的木板中央走来走去,像一只觅食的企鹅。她每隔几十分钟就会抽开木板弯下腰,检查由水成冰的进度,以便在最恰当的时间,投放她需要嵌入的物体。有时她为了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会在冷库逗留到半夜才走。她在广告部挑了几个原先跟她比较合得来的人,加上其他部门临时调来的一班人马,彼此合作得还算融洽。尽管她常常会用各种各样的理由,要求他们返工重来,或是她又有了一个什么新的主意要修改,把那些员工一次次折腾得死去活来。有时卓尔冷不丁发火,会把人骂得下不来台。但谁也奈何不了卓尔,她从早到晚都像一根钉子钉在冷库里,谁想要捣乱或偷懒,都蒙不了卓尔那双亮晶晶的小眼睛。卓尔对她的手下人说:瞧瞧,就这么冻上一天,骨头缝儿里都降了温,晚上回家不用开空调了,省电。

今天是十分关键的一天,昨晚下班前冻上的数十箱冰块,冰槽四周都已被冰凌合围,中心一汪汪澄澈的净水,像一朵朵白色的牡丹迎候着即将飞来的蜜蜂。所需的物件都已运入冷库,人员均已到位,只等卓尔发话了。

卓尔忽然听见了一阵知了的尖锐叫声,长驱直入密集如雨,一声声叫得人心慌意乱。这密封的冷库中,哪来的树又哪来的蝉鸣呢?她又听了一会儿,才明白那是手机的铃声,正从她那只挂在墙角一根铁轴上的书包里发出来。自从她进了冷库以来,手机铃声就很少响起,这里常常没有信号,谁的电话都打不进来,倒是正合她的心思。

她从木板上跳下来,跑过去接电话。

她恍恍惚惚地听见了陶桃的声音,竟然穿透了冷库的厚墙与重门,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陶桃的声音那么微弱,有气无力的像一根游丝在冷风中颤悠。陶桃说卓尔我找了你好几天了,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卓尔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表,一边往冷库的角落走,压低了声音说:陶桃,我现在正忙着,等下了班我去你那儿好吗?

冻好的冰块都是30×60×80公分的规格,将冰槽的外部用清水冲洗后,提升倒扣,完整的冰块就取出来了。抽净了空气之后冻成的冰块儿,晶莹得连一丝儿杂质、一粒细微的气泡都没有,透明得像水晶或是隐形的幽灵。若是没有在冰块中嵌上彩色的玉器,那冰几乎就等于不存在,不用手触摸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了。卓尔忍了又忍,要不是怕自己的舌头被冰黏住,真的好想舔它一口。

每一块冰“出笼”的时刻,卓尔都会想起那个名叫王晋的画家。

其实,卓尔的这个创意,受到王晋某个装置艺术作品的极大启发。初夏的一个傍晚,她在怀柔神堂峪山沟深处的那个水潭边,凿着山崖下一大块未融化的残冰时,猛然想起了她曾见过的一幅图片。那个名叫王晋的人,几年前曾在郑州“天然商厦”门前,应邀为那个商厦失火后的复业典礼,做过一个名为“冰·96中原”的大型作品,他把商品嵌于冰砖,以冰砌墙,有火来水挡,并以冰之冷静使消费保持清醒等多层寓意。那个新奇的作品当年在郑州轰动一时,那一堆冰块儿在人们嘴里含了许多日子才化掉。那么,作为“冰清玉洁”这一自古就不可分割的一个整体,“冰”和“玉”犹如一个天生“连体”的比喻,一个相关相衬的共同载体,肯定还可有更多含义更丰富的阐释。

卓尔立即决定去拜访这个叫王晋的人。

当天晚上卓尔就设法从朋友那儿找到了王晋的电话号码。她把电话冒冒失失地打过去,那个人说他从来没听说过卓尔这个名字,差点就把电话撂下了。卓尔只好急急忙忙把她的想法嘁里咔嚓地说了一遍。那个王晋耐着性子听着,然后回答说:冰是属于大自然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当年的创意也是来自冰灯或是别的什么。冰在艺术中只是作为一种语言存在,你用它来说出你自己的话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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