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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作就是不断的放弃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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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其实只要一顶帐篷就够了。一只随时可以拆卸、可以折叠、也可以搬迁的帐篷,能遮风挡雨,能盛得下她所要的全部温情和梦想。

用它来生儿育女?等到孩子们都长大的时候,它最后就变成了一个病房。

或是把它当作工作室来用?然后自己做老板,做老板又怎么样?在那间工作室外,还有无数个永远的老板——顾客市场还有别的什么,在对你吆三喝四。然后,你就像一台复印机,打开、按一下,出来了;再打开、再按一下,出来了……日复一日地复制着相同的日子,复制钱币和心情,最后把自己给囫囵复制了。

卓尔拽着积满灰尘的楼梯扶手,恍恍惚惚地往上走。她的眼皮沉得实在抬不起来了,就像一台坏了的复印机。她的思绪变得混乱而茫然。许多年中,那些曾经疼爱过她留恋过她,最终又离她而去的男人,在黑暗的楼道中慢慢浮起来又沉下去,她看不清他们的面孔。她不知道自己是否也爱过他们。她那些曾经有过的可怜的爱情,有些属于自然死亡,而有些,是被她自己亲手谋杀了……

卓尔像是在梦游状态中打开了自己的家门,浑身黏湿汗水淋漓。此刻她最需要的是一个人大睡一觉,她把脱下的衣服扔了一地,犹豫了几秒钟,还是走进了洗手间,打开了浴缸的水龙头放水。她想最好还是在温水中泡一泡,哪怕小寐一会儿再上床呢。即便再困倦,她仍然无法抵御洗澡的诱惑。

卓尔把身子整个儿伏在了方向盘上。这儿如果是一张床就好了,不软不硬的床垫,干净的床单被褥,那是她的小窝儿,充斥着她自己的气息和体味。家是什么?家就是睡觉的地方。她真的好想回家呵,进了门就倒头大睡,从这个凌晨一直睡到第二天凌晨,不吃不喝像老母猪一样发出肆无忌惮的呼噜声,然后把这一生缺的觉都统统补回来。当一个人真的需要睡觉的时候,一个人独自酣睡和两个人相拥而眠,在她看来实在没有太大的区别。

卓尔茫然地闭上了眼睛。整整一幢黑洞洞的楼房,家家都是有人住着的。而唯一亮着灯的那一家,主人却呆在楼下的空地上。

那个亮灯的窗口就是她的家,是她自己挣下的家。每一件家具每一寸墙壁上,都留着她的指纹。那些笨重的桌椅书柜、啰嗦的锅碗瓢盆直至一台电脑一颗钉子,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像一只渺小的蚂蚁那样,一点一滴地拖拽扛拉、一步一步地搬进去的。她终于有了自己的栖身之地,遮风避雨冷暖无虑。在那里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不干什么就不干什么。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吃就吃想不吃就不吃。如果世界上真有神仙般的日子,怕也只能是这样了。可是今夜的卓尔,走回这个近在咫尺的暖巢却是如此艰难。

她终于下决心推开了车门,把自己的身子搬出来,再嘭地一声关上了车门。她只能从楼梯上一步一步地挪移上去,她怀疑自己走到11层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但她不回家她还能去哪儿呢?

卓尔看见了一只可爱的小鸟,在树林里跳来跳去。从这棵树枝跃到那棵树枝,总也不肯停下来。小鸟有宝蓝色的羽冠,翠绿色的翅膀,肚皮上的羽毛雪白,就像天上的一朵云,被它用喙扯了一片挂在了自己胸前。从那朵白云中露出两粒粉红色的小星星,一闪一闪的,滴下粉红色的乳汁。她伸手去抚摸那小鸟,却摸到了自己的乳房。她恍然大悟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只鸟,一只有乳房的鸟。她把羽毛撩开了,想给她的孩子们喂奶,她四处寻找它们,发现她的孩子们原来是一粒粒金黄色的鹅卵石,散落在银灰色的湖滩上。一堆堆一群群的,好多好多呵,是双胞胎三胞胎多胞胎呢,卓尔不生则已,一生就生出了整整一窝。后来她听见了从云层中传来另一只鸟的叫声,卓尔——卓尔,呼唤着她的名字,一高一低,有节奏和音韵,就像布谷鸟的叫声。她就从湖滩上飞了起来,迎着那个声音向高高的天空飞去。她看见地面上有燃烧的篝火,红蓝相间的火焰旺旺地随风飘扬,像一只大鸟扇动着翅膀。卓尔——卓尔,那个声音钻入了云层,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消失在厚厚的云层里。那只鸟飞得那么高,她想那也许是一只鹰吧,老鹰在高空中是不常碰见别的鸟的。卓尔差点放弃了寻找它的念头,她想为什么不是它来寻找自己呢?她穿过那片黑色的云海,一眼就望见了下面镜子般闪光的蓝色海洋。她贴着海面飞翔,任凭冰冷的浪花打湿了她的羽毛。她飞着,从海平面遥远的地平线上太阳升起和沉落的位置,她判断出自己正在朝着东南方向飞,她又累又饿,降落在一片小岛上。那岛上没有树也听不见鸟叫,遍地都是蠕动的虫子,方方的脑袋上,一双贼亮的眼睛在屏幕在背后眨动。她躲开了,从海水中叼起一条小鱼来吃。那鱼又生又咸,她想应该在篝火上烤一烤再吃就好了,但她还是把它吞了下去。她的身上有了力气,月亮升起来了,她在月光下飞行,银白色的海面上映出她蹁跹的影子,羽毛和翅膀像透明的琥珀一般发出金色的光芒。她飞过了太平洋飞过了美洲大陆,天色微明,她看见了大西洋的波涛,从海的尽头升起了五彩的云霞,紫色的云霭中,一只火红色的小鸟张开翅膀朝着她飞过来,羽缘上绯红的茸毛在风中飘动,一架望远镜架在它的脖子上,镜头像一粒红宝石熠熠发亮……

卓尔——卓尔——卓尔……它欢喜地叫着,我一直在找你啊。

卓尔——卓尔——卓尔……它温柔地叫着她的名字,这些年你都到哪儿去了?

它们各自从地球的另一端飞来,绕过了半个地球,不,它们飞过的路程加起来环绕了整整一个地球。是海洋的季风把它们送来,是蓝色的星星照亮了空中的夜路。如今它们终于在空中相遇,因为它们原本就是同一种鸟。

它将长长的喙温柔地伸进她的脖颈,替她梳理被风吹乱的羽毛。它没有嘴唇,她也没有,它们用喙互相亲吻互相致意。她的身体里有一团火球在滚动,她的小腹她的脚爪她的羽翼她的喉咙都已饥渴难耐,她扑向他拥抱他亲吻他,她全身的羽毛都在脱落一片片像雪花般飞舞。从海水中长出一棵树,满树的绿叶就像栖息着无数只翠鸟。它们落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她裸露着光滑丰盈的身体,在一片巨大的树叶上躺下来。那肥硕的叶片慢慢地卷起来,用羽绒搓成的线编织缝制成了一个小窝。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卓尔看见那个小窝原来是一只帐篷。

那是她的家。但那个房子——那个房子实际上并不属于她,而是属于开发商属于银行属于所有她为其打工的老板的。她只为它付出了很少一笔钱然后她必须年年月月日日地一笔一笔付下去直到把那笔巨款彻底付清。据说有个英国的女作家说过,女人得有自己的一间屋。那肯定是没错的。卓尔也许就是在这句格言的倡导下,才下狠心买了自己的屋。问题在于,有了这间屋就等于获得了她想要的生活么?卓尔有了自己的屋之后才发现她其实失去了自由。不是那间屋使她失去自由而是买下那间屋所需的钱——那么温情那么仁慈那么耐心那么人道的分期付款,像一块西西弗斯的石头,推上去又滚下来,把她压在了这座楼的地基上;像一道永远不会松扣的锁链,把她拴在了楼梯的铁栏上。还有这辆宝贝汽车,喝的是油拉出来的是废气,吃的是钱吐出来的是养路费保险费保养费修理费存车费的单据还有隔三差五的罚单……为了她这悬在高空11层的不动产和这间在地面上疲于奔命的流动房子,她得不停地工作,不,不是工作,是挣钱。那一笔一笔固定的开销一天都不能耽误,“月供”那两个字就像月经一样,意味着每个月必经的大流量出血,搞得面无人色、心无人情,还得买上一大包卫生巾堵漏。卓尔真的好生羡慕那些又能挣钱又挣得开心的女人,卓尔做梦都想痛痛快快地赚上一大笔钱然后去周游世界。可惜的是,卓尔从来就没有碰上过这样的好运气,或许是卓尔根本就没有那种成功女人的才能和本事。好不容易有一日天上突然掉下来一个天琛公司,她以为就要时来运转了,瞧,忙乎了百十来天,阿不却说卓尔把自己给丢了!

但卓尔却不会去找丈夫啦傍家啦再不济是个情人啦什么的,来替自己付钱,哪怕是分摊一半呢,卓尔也可以大大地松口气了。可是既然有人帮你付了钱,那屋子就有了人家的一半,那屋子还能算是女人自己的一间屋子吗?与人共享的一间屋,那颗心也必得分成两半的。

女人当然是要有自己的一间屋子的。女人要是没有了那间屋子,女人就只能寄居在男人的屋子里了。

只是——假如女人被自己的屋子关在了里面,假如女人只能呆在那间屋子里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那么,女人究竟要那间屋子干什么呢?

用它来储存或是收藏爱情?等到用旧了的时候,就把它重新粉刷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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