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重返深圳的红灯街女郎
这些内部术语也并不完善,可能语汇不够丰富吧,所以还是能听懂若干单词,诸如梁荣说的“华兴”、“羊拉屎”,以及“松岗”、“东莞”等几个地名。小蔡心里猜测,一定是梁队长把“华兴”卡车沿途羊拉屎般地卸货的地点随时报告了公安局,那么,公安部门自然会立刻通知当地派出所,由他们就近“监管”这些零星卸下去的瓷坛子。这也是一科分工合作嘛。没错,梁队长只消盯住这辆走私的“华兴”卡车就行!
“华兴”卡车上除了司机陈阿福之外,还有个自称是香港殡仪馆的押运员李汝寿。车上一共运载着30只陶瓷瓮和青花瓷坛子。这些,人名和“货物”,在他们从文锦渡入境时给海关填的报表上就都写清楚了。大家都知道,每只瓮和坛子里都盛着一副客死异乡者的骸骨。瓮和坛子的顶盖是用桐油白灰密封了的,有些还浇了火漆,在火漆上烫有印章。这种骸骨坛是运回侨乡故里长久存放和祭祀的冥灵之物,入境时海关一律免检。然而,刘兰香小姐今天上午匆匆赶来密报的情况,恰恰是说这辆“华兴”卡车上的三只瓷坛子里“有鬼”。“有鬼”也不能检查死者的遗骨呀!为三坛子私货,就撬开30个海外同胞的骸骨坛,那非犯大错误不可!刘小姐的密报,不啻给她的“恩人”何教授出了个大难题。
刘兰香说得斩钉截铁:“走私团伙什么坏事都干得出呀,简直是财迷心窍,不择手段。你们就开封检查吧!只要查出了私货,舆论界也无话可说。如果查不着私货,就算我谎报,诬报,犯了诬告罪!新账老账一起算,连昨天我犯的走私罪一起判我的刑!我既然来了,就不走,等海关把私货查获之后再走,也算我立功赎罪呀。”
何教授相信了她的密报。没有理由不相信嘛。但他不让文锦渡海关(支关)“开封检查”骸骨坛,而是立即派自己的“徒弟”兼助手蔡军跟着梁队长开车追踪“华兴”走私卡车。这样做,不但小蔡想不通,就连刘兰香小姐也很担忧,唯恐走私卡车中途“丢包”(销赃),抓不住私货和走私犯,从而失掉了海关对自己的信任。说也奇怪,刘小姐居然主动提出来要跟车追踪,而何教授也不假思索就一口答应了!
这辆“华兴”卡车是上午十点钟从文锦渡公路桥越过深圳河入境的。这条沥青公路连接着香港、九龙(新界)和深圳。一到深圳可就四通八达了:既可走西线的宝安、松岗、东莞而去广州;又可以走东线的龙岗、淡水、惠东而去海、陆丰和汕头;还可以向北进入罗浮山区。总之,文锦渡海关是个嗓子眼,如果不在这里把那三坛子私货查出来,而是放“华兴”卡车过了关,那就好比把鱼儿放入大海——蔡军越想越恼火,就算“蓝箭”有入海捉鳖的本领,又何苦把到手的鱼儿放进海里再去张网捕捞哩!然而我们的何教授偏偏要干这种事倍功半的蠢事儿。
刘兰香小姐在香港仅仅过了一夜,就急匆匆地乘早班火车赶回深圳。深圳火车站的出入境联检大厅与设在这里的中国九龙海关大楼实际上是联成一体的。刘兰香办完入境手续,并不出站,而是要求立刻会见海关老资格的调研员何明。她甚至认得何明的接待室——昨天晚上这位外号何教授的老头儿就是从这间接待室里把她放走的嘛。
刘兰香是赶来“密报”一宗走私情报的。她这种急如星火的行动简直“打乱”了海关何明小组的计划。
“不管她是真是假!刘兰香不会自来一趟,我也不会白白地接待一番。”何教授默默地对自己说着。他宁愿承受这种“突然袭击”式的挑战,也不喜欢那种“守株待兔”式的工作方法。破获麝香走私大案的工作既然已经开了头,我何教授与你鹿茸洋行的小老板黄天富已经交上了手,哈哈,这就用得上咱中国人的两句俗话了:你“来者不善”,我“来者不拒”!
现在,海关的蓝箭牌越野汽车又出动了,不远不近地跟踪一辆刚刚入境的香港“华兴”大卡车,沿着由深圳去宝安和东莞的沥青公路飞跑。
“蓝箭”车内一共三个人:公安局侦缉队长“快手梁荣”亲自驾驶,身穿海关查私员制服的小伙子蔡军坐在后排——何明小组的成员已有三分之二上车了;另一位则是漂漂亮亮的刘兰香小姐,心情兴奋,亲近地坐在小蔡身旁。一股浓郁的香水和脂粉气味时不时钻进小蔡的鼻孔,如不是车内开着空调,他真想拉开车窗,让大风吹净此种讨厌的气味。
何教授料到了也看出了小伙子蔡军怀着一百个不愿意。特别是不愿意跟“臭小姐”坐进同一辆汽车里去,才把车门子摔得乒乓山响。但他实在是来不及给年轻人做做思想工作了——这是个缺陷,必须及早“补课”。何教授深知,“将令”再严,如果“战士”思想不通,也会贻误战机,乃至铸成大错。
情况本身是紧急的。九点半钟刘兰香赶到深圳,五分钟之后见到了何明,开口就说装载私货的“华兴”卡车十点钟将从文锦渡入境。
“老何同志,您赶紧下令吧,打电话给文锦渡,把这辆走私汽车截住!还来得及呀。”刘兰香掏出一张纸条交给何明,上面写着走私汽车的牌照号码,看看表,又催促道:“还有20多分钟。您先打电话给文锦渡!然后我再详细向您报告他们走私的情况。”
何明当然不会立刻打电话“下令”啦。其实,也用不着他打电话——刘兰香在这间接待室里的一言一行,海关领导干部和有关部门通过闭路电视完全看得见、听得清,包括那张写着走私汽车牌号的纸条,何明只消对着某个角度展开一下,也就“传”过去了。所以,如需通知文锦渡支关,自有别人去打电话。
“别着急,没关系。你把牌照号码告诉了我,走私汽车也就走不脱啦。请坐,刘小姐,还有什么话,你就说吧。”何教授给她拿过来一瓶清凉饮料。
小蔡感到恼怒和迷惑。昨晚何教授决定放走这个来自香港红灯街的“臭小姐”刘兰香,已使他感到恼怒;今天何教授竟然允许这个麝香走私犯坐进堂堂海关的公务越野汽车,跟我们一同去追踪“破案”,更使他大惑不解。
“华兴”是香港的一家运输公司,它的卡车常常租给港商使用,往内地的一些合资企业运送机器或原材料,又运回各种制成品或蔬菜水果,它的司机对广东的各线公路都是很熟悉的。而且,许多司机本来就是广东人,过境犹如回家,把车开得飞快。“蓝箭”当然追得上啰,不过,它不能跟得太紧,以免对方发觉自己长了“尾巴”,所以只在二三百米以外钉梢。好在沿途车辆甚多,鱼龙混杂,“华兴”很难发觉这条“尾巴”。
比较讨厌的是“华兴”卡车沿途卸货——随时驶离大公路,拐上一条又一条的石子小路,到附近的什么小村镇去卸下一两只瓷坛子,然后又踅回大公路,继续向广州方向飞跑——每次遇上这种情况,梁荣队长就比较为难了,不能跟着下小路,那会暴露自己呀,只好把“蓝箭”停在大公路边上等待,多则一小时,少则二三十分钟,等它返回大公路之后再继续追踪。如此这般,走走停停,跟着这辆据刘兰香密报的走私卡车,不拦、不查、不捕、不放,小蔡恼怒和迷惑的心情也随着时间的拖延而“逐步升级”了。
这搞的是什么鬼名堂!小蔡瞥一眼身边吸着“摩尔”细长支坤烟的刘兰香,真想立刻给她戴上手铐,牵到公安局去,由“快手梁荣”进行严厉而痛快的审讯——免得她继续赖在海关好心肠的何教授手里磨磨蹭蹭。
小蔡心里着急,倒也难怪,因为事情本身来得突然,以致一贯沉着冷静的何教授也来不及向这位“徒弟”兼助手讲清原委,就派他立刻跟车出动了。唉,如果车上没有这个刘兰香,小蔡还可以在途中向梁队长打听一番;或者,梁荣打开对讲机,与何教授或公安局对话的时候,他在旁边也能听出点儿眉目来。现在却不行了,怎么可以当着走私犯刘兰香的面向梁队长打听行动计划哩!梁荣虽然没闲着,随时随地通过对讲机与何教授和公安局互通情况,但是也因为车上有个刘兰香,他们通话都使用内部术语——连小蔡也听不懂的密语和暗号。他多么痛恨自己学识浅薄呀,进而又迁怒于刘兰香:“别抽烟啦!没看见关着车窗开着空调吗?烟雾循环,腐蚀空调机!”他嗓门挺大,真想一脚把“臭小姐”踢下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