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国殇【四 上】
“不是简单,而是你非行伍出身,没体会过士气和信心对于一支军队的重要性。”安禄山今晚是难得的好脾气,耐着性子向严庄解释。“原本咱们大燕国铁骑所向披靡,将士们与唐军相遇时,打心眼里瞧不起对方,所以士气也就稳稳压住唐军一头。但是现在,将士们会想,对面领兵的是哪个啊?所统率的是百战老兵还是新招募的民壮啊?兵器和铠甲配备得怎么样啊?一旦打不赢该怎么办啊?没等开战,自己的心志已经不像先前那般坚定了。而残唐那边,肯定会想,一个从安西远道跑回来的无名小卒,都能打得过孙孝哲,我们先前是不是太窝囊,太胆小了?以各种因素虽然对结果的影响都不明显,但是彼此叠加起来,麻烦可就越来越大了!”
“李隆基父子,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虽然只打下了一小部分江山,提起大唐的残余势力,严庄还是满脸不屑。“陛下只要稍微再加点儿力,就能将他们收拾掉。”
一边说着这些言不由衷的话,他一边偷看安禄山的眼睛。以免火候没把握好,既起不到向后者表明自己大公无私的作用,又枉做了小人。
“别说得那么简单!”安禄山笑着打断,“怎么加力?朕手头就这么点儿兵马,底下的将军们又开始各打各的小心思!”
既然宇文至今天的冒失,没给自己带来太大麻烦,严庄也就不再提心吊胆。想了想,又试探着说道:“微臣也以为,他是个可造之材。就是为人太毛躁了些,有点儿不知道好歹!”
“将军们不努力,陛下派人申斥他们就是了!没必要过多为此事烦恼!”眼看着安禄山的脸的浮云又开始增多,严庄赶紧笑着开解。“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其实,其实宇文将军今天提的那个建议,也有可借鉴之处。先集中兵力,将李隆基、李亨父子,特别是李亨这边荡平了,其他——”
这下马屁,算是拍到正地方了,安禄山高兴得回过头来,哈哈大笑,“噢,朕还有这本事?朕怎地不知道?你且说说,朕怎么慧眼识珠了?”
但作为大燕国的右相,严庄却不能直接戳穿谋主的心思。想了想,绕着弯子安慰道:“那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无论当年封矮,封老将军给李唐培养了多少青年才俊,李唐都不会重用他们。反倒是陛下这里,总是能慧眼识珠!”
“臣,臣当年不过是个落魄书生,若非得遇陛下,这辈子都不会有今天!”严庄故意装作一幅讪讪的模样,自我标榜,然后,又掰着手指头,挨个数大燕国的一干功臣名将,“像田承嗣将军、蔡希德将军、崔乾佑将军,还有史家父子,哪个不是陛下亲自挖掘出来的人才?即便是今天的宇文将军,不也是被残唐埋没了,却在陛下这里得以重见天日么?”
这倒也是句大实话。安禄山麾下的年青武将,都是老一代的后人。讲究的是个口传身教,家学渊源。而封常清在白马堡那边,则是延请不同风格的武将授课,各项技能都打得非常坚实。更重要的一点是,安禄山自己乃造反起家,最恨的便是别人造自己的反。似宇文至这样成批打造出来的年青人,最合他的胃口和需要。
“嗯!”安禄山笑着点头,“你说得对。朕手中人才稀缺,却可以把残唐埋没的人才招揽过来,归朕所用。拟旨,从明天起,准许各地贤才自荐。无论出身良贱,也无论其从前是否跟朕做过对,只要能有过人的本事,朕查实后,都会委以重用。朕说到做到,决不食言!”
“人才难得!”安禄山用短短四个字,让严庄彻底将心放回了肚子内。
“你不懂!”安禄山横了他一眼,大步走回案之后,“你真的不懂。朕领兵打仗这么多年,岂不知道宇文将军所献的这招叫做釜底抽薪?但能否将王明允和他麾下的安西军击败,还涉及到我军的威望和士气,不仅仅是一场局部胜负那么简单!所以朕必须及早解决这个难题,越晚,其带来的麻烦越大!”
“是,臣记下了!臣回头就派人去办!”尽管对安禄山的想法不是很理解,严庄还是小心翼翼地表示服从。然后,又看了看安禄山疲倦的脸色,试探着问道:“宇文,那个宇文将军——”
“是,臣刚才把事情想得简单了!”严庄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认错。
“这个”安禄山低声沉吟。严庄的提议里边,对大燕国的好处显而易见。但是,对未知世界的恐惧,却远远超过了现实世界中某种利益的诱惑,“算了,朕是真心佩服封老将军。他生前对旧唐忠心耿耿,死后估计也不愿意接受朕的封赐。朕不强人所难。你派得力人手专程操办此事,以旧唐的国公之礼厚葬封老将军。然后替朕写一篇祭文,以昔日同僚的身份,不要以大燕国雄武皇帝的身份。朕佩服他的本事,也敬他的为人!”
“大不一样!”安禄山兀自沉浸在对封常清的佩服当中,苦笑着摇头:“你想说的那几个年青人,朕心里非常清楚。可他们不是这个的儿子,就是那家的侄子,遇事总是被家族利益所羁绊,领兵打仗的风格,也受其父辈影响极重。不像封常清老将军培养出来的这些人,几乎没有什么家族烙印。可以随便用,不必担心其引发的牵扯。”
“陛下圣明!”严庄提高了嗓门儿,大声称颂。
“陛下无须为此事懊恼。咱们大燕国这边的年青才俊,其实也未必差到哪去。只是都出征在外,本事没机会被陛下看见罢了。”不愿见安禄山老长敌人志气,严庄笑着反驳了一句。
“圣明不圣明,要看今后朕能不能一统江山。毕竟,历史总是归赢家来记述。若是天命不再,朕和你等还不一定被史家糟蹋成什么模样!”安禄山打了个哈欠,脸终于露出了几分疲倦之色。
安禄山还是没有回头,目光对着窗外璀璨的夜空,叹息着道:“他能念跟安西军的旧情,不是什么坏事。至少朕不认为,念旧是件坏事情。今天他如果毫不犹豫地接下朕给的差事,朕当时会很高兴,过后,心里难免会对他的人品有些看法。而现在,朕倒是越发看好此子的未来了。封老将军有本事啊,身边一个随随便便点拨出来的亲兵,就将朕这边的年青人都比了下去。那些被他视为嫡传弟子的家伙,还不知要强悍到何等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