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初雪【四】
秦氏兄弟自幼饱读诗书,对这种简单的小令张口就来。一个笑着轻吟,“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便我心痗”另外一个击打着节拍低唱,“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可谓句句恰如其分。
轮到王荃,自知没法在李白、高适、崔颢、岑参面前表现文采。便趋长避短,命伙计重新找了几个酒盏来,分别倒入不同高度的酒水。拿起象牙筷子,在酒盏上轻轻奏了一曲《升平乐》。叮叮当当,宫商角徵羽,诸多乐符,一个不落。也堪称神乎其技也!
雷万春没读过几本书,是以虽然肚子里酒虫大动,却只能喝茶水解馋。轮到岑参,则开口吟道“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虽然是打趣白荇芷今日“女为悦己者容”,无意间取的却是比较忧伤的韵律,也倒与他目前怀才不遇的经历吻合。
一曲终了,喝彩之声满座。白荇芷知道王洵并不擅长弄这些文雅的东西,趁大伙还沉浸在王荃所奏的乐曲声中的时候,悄悄向王洵提议道:“妾身想向大伙献上一支歌,二郎可否为我抚琴?”
张巡之后是崔颢,他才情惊人,却半生颠沛,习惯性地开口说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说罢,笑着摇了摇头,也把酒干掉了。
“好,哈哈!”众人抚掌大笑,举起酒盏,又共同为两个少年人饮了一盏。公孙大娘见雷万春不经于此道,第二轮便换了个更简单的,拆字令。把一个字拆成两个,不求典故出处,与今日之景相应即可。
“可以,可以。雷兄当换大盏!”秦国模笑着回应。转头命令伙计,给雷万春换了最大的酒盏来,慢慢斟了一盏,双手奉于雷万春面前。
大唐之所以能让四夷来朝,凭得却不仅仅是武力的强大和市井的繁华,其浓郁的文化气息,也令来访者恨不能将自己换成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共享这盛世美景。故而王洵虽然书读的不精,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长安勋贵子弟,短短的几句酒令却是难不住的。在众人期待且鼓励的目光中,清了清嗓子,低声和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总算喝到了!”雷万春毫不客气,端起酒盏,一口灌了下去。灌完了,用手抹了抹嘴巴,回头再看自己的字,忍不住轻轻摇头,笑着说道:“跟探花郎的字比起来,我的字简直是蜘蛛在爬。不过,这意境么,倒也相符!”
歌声婉转柔媚,把整个一曲清唱完毕,方才慢慢停下,拿起酒盏在红唇下轻轻一抿。这已经接近直抒胸臆了,令大伙仿佛来到远古,看到葱茏的林木之间,一个女孩子对着懵懵懂懂的男子主动示爱,含羞带嗔。惊其大胆之余,却也佩服她的睿智。
“求之不得!”见白荇芷如此体贴自己,王洵心里很是满意,点点头,低声答应。
跟在李白之后的是张巡,他冲着王洵笑了笑,低声诵道:“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注2】
瑶琴是白荇芷自己带来的,刚才就摆在身边。待大伙的喧闹声又小了下去,便笑着交给了王洵。见两个少年男女含情脉脉,你我情浓,众人明知王洵涉嫌作弊,也笑着默许了。须臾,琴曲声起,王洵顺着刚刚宴会上的慷慨基调,弹了一首破阵乐。这支歌,白荇芷平日几乎每天都唱得,所有曲调早已烂熟于心,当下站起身,柔声伴唱:“秋来四面足风沙,塞外征人暂别家,千里不辞性路远,时光早晚到天涯……”,随即,曲调转急,歌声也渐渐由柔婉转向激越,“汉兵出顿金微,照日明光铁衣……”
“岂止是相符,简直是珠联璧合!”岑参轻轻抚掌,起身说道,“看了二位的字,岑某这里也有了!”,说罢,从雷万春手里接过宝剑,边弹边吟,“汉将承恩西破戎,捷书先奏未央宫。天子预开麟阁待,只今谁数贰师功。官军西出过楼兰,营幕傍临月窟寒。蒲海晓霜凝马尾,葱山夜扑旌竿。鸣笳叠鼓拥回军,破国平蕃昔未闻。丈夫鹊印摇边月,大将龙旗掣海云。日落辕门鼓角鸣,千群面缚出蕃城。洗兵鱼海云迎阵,秣马龙堆月照营。蕃军遥见汉家营,满谷连山遍哭声。万箭千刀一夜杀,平明流血浸空城。暮雨旌旗湿未干,胡烟白草日光寒。昨夜将军连晓战,蕃军只见马空鞍。”
白荇芷被大伙调侃得粉颈轻垂,几乎不敢抬头。当酒令轮到她时,却脉脉地看了王洵一眼,轻启朱唇,低声吟唱:“芄兰之支,童子佩觿。虽则佩觿,能不我知。容兮遂兮,垂带悸兮。芄兰之叶,童子佩韘。虽则佩韘,能不我甲。容兮遂兮,垂带悸兮。”
没有高适刚才所弹前半段曲子的半点轻柔绮丽,却把后半段曲子中的慷慨激昂滋味发挥了个淋漓尽致。
到了王荃,则笑着接了一句,“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对王、白两人,调侃之余,不无羡慕。
众人大声赞叹,纷纷向岑参敬酒。岑参举起酒盏,笑着喝干。接下来又是秦国模、秦国桢两兄弟,他二人家教甚好,文武双全。所以应景做了两首小令,也能入得了大伙的眼。只是文采和意境,都照着岑诗略逊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