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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倾身为我斟了杯热茶,随意问道:“想起什么了,笑成那样?”
探头观了观我瞬息变换的神情,飘絮道:“奴婢知道了,这就去回绝了少爷。”
“慢着。”我掀开搭在膝盖上绒毯,站起来便理着略有些褶皱的衣裙便道:“去准备准备,去晚襄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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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泥泞,尽是石路上尚未化尽的残雪。飘洒了数日的细雨在余晖的光下渐息渐止,取而代之的是盈天遍地的冰凌细雪,一滴滴落入尘土。
天空被雪光映得裎亮,也耀亮了远方山峦连绵如黛,松林参差。
傍晚暮雨初收,蓼烟疏淡,抬起轩窗望着暮色里不合时季的花萼浮蕊,穿梭其间的寒霜劲风显得更为萧索。突然觉得,面前这座宛若天外仙境的庭苑,不惜扼住时间咽喉,同四季更替不休的亘古常理做斗争,留得一季花团锦簇。这般意境仿若给人以孤独之感,倾尽所有来将自己留在这如痴如醉的梦里。
烟月沉默而纯美,默默注视着人世间的一切。
流连于花丛中的目光逐渐僵住,望着那疏枝琼木,蓦然间竟有种诡异的熟悉之感。此情此景,我定是在哪里见过,一定。
飘絮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见我正以手抵着额头皱眉沉思的神情,问道:“小姐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慢慢将手垂下,隐忍着因思绪搅乱而欲裂的头疼,缓声道:“没事。”
傅合清披了灰青色的狐毛领水獭裘披风,手拿着一个精巧细致的葵花型银壶,在那儿自斟自饮。我裹着狐裘走过去,围着他绕了一圈,道:“不是说品茶吗?怎么自己先在这儿喝起来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缎袖自石桌上拂下往旁边滑了滑,“坐。”
我欠身坐到了他对面,望着庭阁四周镂雕的花木阑,默默感叹得有多少精巧心思凝结其中。傅合清半垂头望着身旁紧靠着自己的座位,动作僵滞,表情尴尬,我心中疑惑伸长了脖子去看,见他正放了一方素绵坐塌放在石凳上,手指还勾着边角垂下的璎珞。登时便觉得有些不忍,但还是极谨慎地将情绪收敛了回去,装作若无其事地安坐在现下坐的这方石凳上。
沉默的气息十分短暂,傅合清将坐塌从石凳上撩起递给我,道:“石凳阴凉别伤了身体。”我配合地接过垫在下面,突然想起一个不太着调的事情。前几日他泼我时,用的是温热的茶水,莫不是也是怕我着凉?
不管是有什么阴谋在里面,若傅合清知道在他倍是体贴的关怀下非但没有感化我,反倒让我不由自己地想起他前几日犯下的恶行,肯定会气得七窍生烟吧。这样想着,竟自顾自地咯咯笑起来,直到察觉到傅合清异样的眼神才勉强讪讪地停下。
她挨近我身边,眼角间偷瞥过来的目光略带闪烁。我转身倚躺在绣塌上疲惫地揉了揉眼角,“有什么话就说吧。”
飘絮道:“少爷说今天上午他言辞有所失当,悖离了古人圣贤之礼,过后他很是后悔,希望小姐能原谅他。”我轻抿出一条弧线,想都没想便说:“这又是唱哪出啊?”
飘絮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少爷说想请小姐去晚襄厅品茶……”我枕着松软的缠丝绣塌懒洋洋地回道:“晚襄厅,那是什么地方?他该不会是恼羞成怒想把我拉到荒郊野外里杀掉吧。”
身旁有片刻的沉默,言语伴着馥郁的蔷薇香飘来:“那是少爷特意为合晚小姐所建的亭子,合晚终日呆在山庄里愁闷不已,听雨夫人又不肯轻易放小姐出去走动,少爷便特意在郊外清净少人之所建了这处亭子。那里临近山坞松林,景色宜人,小姐闲暇时经常爱到那里走动。”
我暗自在心里唏嘘,这个傅合清对自己的姐姐还真是好,难怪会如此憎恨我这个冒牌货了。但,这也有几分说不通,他既与自己的姐姐感情如此深笃,必定也会希望她早日归来,他应该很清楚我留下来是为了寻找真正的傅合晚,他这般故意刁难逼我离开,莫非是有什么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