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你们为啥砍落凤坡?”
他把三张拾元的票子又加了进去。
“这不是落凤坡上的。”那个装假眼的农民遮掩地嘿嘿一笑。
他打开箱子,手瑟瑟缩缩地一直翻到箱底,最后,像捧宝贝似的捧出一个红漆小木匣,尺二长,八寸宽,像个梳妆匣。他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外面门咯吱一声响,他一惊,看了看是风,这才放了心。关了门,打开匣子,里面是个红布包。打开红布包,里面是黑污的黄油布,打开几层油布,他的眼睛在晦暗中亮了。全是钱啊。有解放初期的一万元算一元的票子,有三十年来各种版面、各种面值的大小人民币,拾元的,伍元的,贰元的,壹元的,贰角的,壹角的,新的,旧的,红的,绿的,还有哗啦啦响的钢鏰。
“我认得!”
当然,他更不知道,在掮客后面还跟着一个背着军用挎包的二十多岁的姑娘。她悄悄混在人流中不露声色地观察着夜市,她也注意到了这个闯入夜市的驼背老汉和他后面跟梢的尾巴。
他掀开锅盖在怀里揣上五六个窝头,一个咸菜疙瘩,拿上手电棒、割草镰刀,背上背篓,刚准备出门,又看见桌上套着黑皮套的半导体收音机了。带不带它呢?城里的洋玩意,就这戏匣子他喜欢。背着在山上转,能听个戏,没有戏,也能随便听个响,解闷。更重要的是,常常能听到广播保护山林的事,那最紧要了。可今天,天不对,可能要下雨,自己的老寒腿酸疼疼的。算了,不带了,淋坏了。他把半导体收音机也瑟瑟地放进了箱子。
闷大爷的手激动地哆嗦起来,他终于摸到了他的白桦树。连着好几摊都是。长短粗细都没错。特别是树皮,他一摸,就有一种直透心髓的熟悉感觉,它凉凉地贴在粗茧干裂的手里,有一种此时让他十分伤心的滋润和驯顺。这是白桦,而且都是落凤坡上的。它们在哭,那是他摸过千万次的树儿树女呀。
他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起钱,捏了又捏,还不放心,又打开看了看,没有少,这才再包起,放到匣子里。临往箱子里放时,掂着匣子的分量又不放心了,又打开匣子看了看,确信钱还实实地在里头,这才探着头把匣子放到箱子最底下,盖上衣服,隔着几层衣服按了按,又把床上堆的衣服都放进去,关上箱子。
“是你们偷砍了落凤坡上的白桦树!”他声音打抖地说道。这在他,不算高声,在整个夜市上却不啻是个惊雷。
自古以来离了钱就不行。
“你咋认得?”
他回到屋里,收拾着儿子带来的东西。半导体收音机下面压着的三张崭新的拾元票子,又使他喉咙头有点哽住了。不过,山里人没那么多伤感。他咳嗽两声,哽咽劲儿就过去了。新票子硬刷刷地划拉着他布满粗茧和干裂的手,他感到舒服实在。在他眼里,钱买的东西从来不如自家种的东西好。买的菜就不如自己种的菜新鲜,买的果子就不如自家树上结的甜,就连花钱买的水(自来水)也不如自己到泉眼担的水清凉。可是,钱本身在他心目中却还是一尊神。
“我种了它们多少年了。我不认得?”闷大爷气得浑身哆嗦着。
他是铁石心,到死不离开山了。可当他站在篱笆墙院门口,看着儿孙相牵着下山时,心里也像丢了什么。小海一只手拉着他爸爸一蹦一跳向下走着,一只手不断回过头来向他摇着:“爷爷,你当心身体。”奶声奶气的声音隔着雾气传来,老人的眼睛湿了。
但是,眼下揪心的是他当天的秘密。他今夜要去干一件顶要紧的大事,要赶紧动身。明天县委书记就来了。
几个卖白桦的农民都惊愣了。整个夜市都停住了买和卖,惊疑地朝这儿望来。
这笔钱他没告诉过人,这是他的秘密。
“闷大爷,是你来了?”卖桦树的人中有个装着一只假眼的矮个农民认出老汉,心虚地讪笑道。
总数他是知道的,记得比自己的年龄还清楚。连同今天这三十块,是五千三百三十块零三角。这是他几十年编筐卖箩、省吃俭用积蓄下的。每张票子他差不多都认识,能说出它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