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我,”闷大爷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张裱糊了好几层的东西来,那是一份盖着大红印的反对乱砍滥伐的“通知”,不知是哪年哪月的,纸都黄了。他颤抖着伸出手,“凭这个。这上面盖着印呢!”
“够够够,够了,我都够了……我是牙不行,白面粘牙,还是这窝头爽口……”闷大爷抬起昏花的老眼小心地看了看儿子,唠唠叨叨地解释道。
“我看看,”跟踪他的掮客之一,一个露着颗金牙的瘦高个一伸手把通知拿了过去,打开看了看:“噢,你怎么把这两半裱糊倒个了,嗯?”他瞪着驼背老汉,审问道:“什么意思?”
“好好的白面不吃,都换粗粮吃干啥?你要不够吃,我再多送点白面来。”
“我……”闷大爷说不上话来。
人群围成一圈。手电筒的光柱在驼背老汉身上扫来扫去。这是谁?凤凰岭看林的?闷老汉就是他?他不是个疯老头吗?人们相互打听着。那个背着军用挎包的姑娘也在人群后面静静地观察着,她从挎包里小心地掏出一件东西。
闷大爷心疼地往墙角瞅了一眼,放下手中编的筐,拿起一个小笸箩,到院里给孙孙摘豆角去了。
“你们拉上木料跟我回去!”闷大爷用他那粗重洪亮的声音对那些卖白桦的人喊道。
儿子瞪着他愣了一会儿,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拉开带来的黑色人造革旅行袋,从里面提出一瓶香油,两瓶豆油,一瓶特制酱油,一瓶熏醋,一罐豆瓣辣酱,咚咚地蹾在桌上,最后双手小心地端出一个青花白瓷的大泡菜坛子,里边是一只炖得烂乎乎的连汤母鸡:“这是海海他妈给你炖的。”又取出一盒电池,拿过半导体收音机和电筒,把电池都换了,废电池劈劈啪啪都扔在了墙角。
“干什么?”
“我背到下面车站上换了。”闷大爷坐在门坎上编着荆条筐。院子里已经底朝上一个扣一个地摞着十来个编好的筐了,到时候都可以捎下山卖钱。
“哼!”瘦高个冷笑着扫了一眼“通知”,“这个早过期了。”说着哧哧一撕,扔在驼背老汉的脚下。
“爹,我送来的白面呢?”
“你们无法无天!”闷大爷吼道。
过了一会儿,儿子回来了。他撂下空背篓,从抽屉里拿出雪白的毛巾搭在脸盆架上,拿出一块香皂,剥掉包装纸,放在肥皂盒里。他又一眼瞥见灶台,上去一掀锅盖,一屉的窝头。他砰地盖上锅盖,把旁边几个放米面的大瓮都一一打开,抓起来一看,没有白的,都是黄的。
“你要让我好好活两年,就让我一个人在山上呆着。”
“交赃认罪!”
“爹,你是说啥也不下山了?”
那个装假眼的矮个农民索性撕开脸:“不去。你凭什么管我们?”
他眼里又闪出一丝紧张来。这粮食里又有他的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