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她不说话,咬紧了牙关,闭紧了眼睛,心里在疯狂地痛楚着,在割裂般地痛楚着。友岚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她,研究着她,打量着她,终于命令地说:
她上了车,用手环抱住了他的腰,当她的手在他腰间环绕过去的那一刹那间,他不自主地一震,发出了一声几乎难以觉察的叹息,好像他等待这一刻已经等待了千年万载似的。她闭上眼睛,全心灵都为之震撼了。
“从明天起,我开车送你去上班,再开车接你下班!”他平静地说,“我要保护我的珍宝。”
车子发动了,她固执地闭着眼睛,不看,也不问他将带她到哪里去。只因为她心里深深明白,跟着他去,只有两个地方,不是“天堂”,就是“地狱”。或者,是这两个地方的综合体。车子加快了速度,她感到车子在上坡,迂回而蜿蜒地往上走,迎面吹来的风,逐渐带着深深的凉意,空气里有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心里有些明白了,“旧时往日,我欲重寻”,这是《格拉齐耶拉》里的句子。只是,人生,有多少旧时往日,是能重寻回来的?
他低下头,吻去她眼角的泪痕。
在下定决心以后,她给孟樵写了一封简短的信。
“是的。”他闷声说,然后,她听到他在笑,短促的、带着鼻音的笑声,自嘲的、带着泪音的笑声。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阻塞地说:“我有点傻气,我以为我听错了。宛露——”他重重地喘了口气,“你请假,我十分钟以后在杂志社门口等你!我马上过来!”
于是,从这天起,生活改变了一个方式。友岚每天按时开车把她送到杂志社门口,眼看她走进杂志社的大门,他才开车离去。黄昏,他再开了车到杂志社门口来等,直等到她下班,再把她接回去。她一任友岚接接送送,心里有种听天由命的感觉。就这样吧!永别了,孟樵!她在那椎心的痛楚中,不止在心中喊过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永别了!孟樵!天下有情而不能相聚的人绝不止我们这二对!人生就是如此的!她在那种“认命”似的情绪里,逐渐去体会出人生许许多多的“无可奈何”!
挂断了电话,她呆坐着,有一两分钟都无法移动。自己是怎么了?发昏了吗?为什么答应见他?可是,霎时间,这些自责的情绪就都飞走了,消失了,要见到他的那种狂喜冲进了她的胸怀,把所有的理智都赶到了九霄云外。她像个充满了氢气的气球,正轻飘飘地飘到云端去。她不再挣扎,不再犹豫,不再考虑,不再矛盾……所有的意识,都化为一股强烈的渴求:她要见他!
“我会信任你!宛露,信任你今晚所答应我的!但是,你也信任我吧,我会给你温暖,给你安全,也给你幸福!我保证!”
车子走了很久很久,一路上,他和她一样沉默。然后,风是越来越冷了,空气是越来越清新了,她的心情也越来越混乱了……终于,车子停了,他伸手把她抱下车来。
“是的,友岚,”她闭着眼睛,机械化地、昵喃不断地说,“我答应你,答应你,答应你!”
她睁开了眼睛,四面张望着。是的,森林公园别来无恙!松树依然高耸入云,松针依然遍布满地,空气里依然飘送着淡淡的松香,微风依然在树梢低吟,天际依然飘着白云,四周依然杳无人影……她抬头看看天,再低头看看地,就被动地靠在一棵松树上,怔怔地、无言地、深刻地望着他。
“是的!”泪水沿着她的眼角滚落。她觉得心已经碎了。再见!孟樵!永别了!孟樵!原谅我,孟樵!你就当我死了,孟樵!
他站在那儿,不动,不说话,眼睛也怔怔地望着她。他们彼此对视着,彼此在彼此的眼睛里搜寻着对方灵魂深处的东西,时间停顿在那儿,空气僵在那儿。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一下子握住了她的手臂,低沉地、哑声地、悲切地说:
十分钟后,他们在杂志社门口见面了。
她被动地张开眼睛,眼底是一片迷茫与凄楚。他长叹了一声,怜惜地把她拥进了怀里。
他扶着摩托车,站在那儿,头发蓬乱,面颊瘦削,形容憔悴而枯槁。可是,那炯炯发光的眼睛,却炽烈如火炬,带着股烧灼般的热力,定定地望着她。她呆站在那儿,在这对眼光下,似乎已被烧成灰烬。多久没见面了?一星期?两星期?为什么她竟有恍如隔世般的感觉?她喉头哽着,想说话,却吐不出一点声音。他伸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头发,那么轻,好像她是玻璃做的,稍一用力,她就会碎掉。他扬了扬眉毛,努力想说话,最后,却只吐出简单的几个字来:
“睁开眼睛来!宛露!”
“先上车来,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