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海泡子
那是一把史密斯-韦森的M586转轮手枪,里面塞满了六颗子弹,是教士从美国带来防身的。这一路上虽然意外不断,总体来看还算太平,所以教士随手把手枪搁到车厢里,一直没机会使用。老毕知道这把枪的存在,还好奇地把玩过一下。
老毕一半是吓的,一半是在提醒柯罗威教士,让他别靠近。
看着这头狮子的慵懒模样,柯罗威教士忽然想起来,他曾经读到过一份宫廷档案,那是在康熙十四年发生的事情。当时葡萄牙派遣了一个使团来华,同时还带来了一头非洲狮子作为礼物——中国方面称之为贡品——当时还不存在什么万牲园,皇家不知该拿这头野兽怎么办,只好把它拴在了后苑的铁栅栏上。这头狮子非常暴躁,不停地发出吼声,马厩里的马匹都吓得瑟瑟发抖。没过几天,它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居然挣脱了绳索,扬长而去。
柯罗威教士刚刚从承德司铎那里听到这个词,现在听老毕一喊,立刻意识到自己遭遇了草原上最危险的匪帮。他们自从被政府军击溃之后,就逃入草原深处,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碰到了。
猎苑的山林逐渐远离,虎贲失去了寻求自由的最后机会。但它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安详地在笼子里舔着爪子,双目微眯。
教士被恐惧攫住了意识,双脚在海泡子旁根本挪不动。所幸这里有丘陵遮挡,马匪暂时还发现不了。教士谨慎地把身子蹲下去,只露出半个脑袋,哆哆嗦嗦地观察着眼前的动静。
在车队休憩的地方,不知从哪里冒出四个陌生的骑手,把马车团团围住。他们每个人都穿着灰土色的蒙古短袍,斜露着右侧的黝黑肩膀,头戴毡帽,胯下的坐骑毛色斑杂。这些人腰间的马刀连鞘都没有,却磨得雪亮,还有人肩上扛着一把旧式火铳。
他们在山麓简单地休息了一夜,次日一早迎着朝阳上路。教士起得有点儿早,现在正在车厢里昏昏欲睡,他梦见自己回到了美国,还把万福带了回去。伯灵顿的市民全都涌出家门,来看这一头神奇的白象。万福来到伯灵顿动物园内,虎贲、吉祥、如意两匹虎纹马和其他动物早已安置妥当,动物园正中修起一座教堂,教堂顶上响起庄严的钟声……
老毕知道,这是碰到马匪了,连忙战战兢兢地打躬作揖。那四个人呵呵笑起来,先是好奇地看了看车上运送的那些动物,然后又朝远处张望了一眼。万福浑然不知即将到来的危险,仍旧埋头嚼着青草。为首的人手一指,问那是什么,老毕说是大象,是传教士带来的。
一过塞罕坝的刀豁口,景色陡然变得不一样。四周的绿景逐渐变得稀疏起来,土黄色又重新占据了优势,山体斑驳。一路都是长长的下坡,因此车队的速度陡然加快,车轮欢快地滚动着,朝着山麓行进。半路上,他们还找到一条蜿蜒的小溪流,让车队及时补充了水源。
他趁着这个话题,又赶紧补充了一句:“几位爷,这是传教的车,里头除了书和粮食,就只有外面那头送给知州的大象,别的啥值钱的都没有。”说完还抬头看了一眼车顶的十字架。
重新整顿车队,花了足足两个小时。然后车队再度启程,隆隆地穿过隘口。
这个距离,不大声喊叫是没法听见的,所以接下来发生的事,柯罗威教士感觉就如同在看一部默片电影。
教士点头表示同意,但同时叮嘱老毕,接下来的路途要多加小心,他不希望为了别的原因改变计划。他们会有这么多麻烦,归根到底都要怪罪于当初老毕在承德府改道。老毕知道教士已经觉察到了自己的私心,心虚地“哎哎”答应下来。
先是马匪们对老毕说了几句,老毕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头,涕泪交加。然后其中一个马匪掏出火铳来对准他的后脑勺,又被另外一个人拦住,从腰间拔出一把精致的银匕首,正要去抹老毕的脖子。老毕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猛然推开那人,跳进教士乘坐的马车车厢里,拿出一把枪来。
教士牵引着万福,把她拽到隘口旁边,彻底让出道路。这时老毕搓着手,走到教士跟前,满脸讪笑。他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天,中心意思是:那些车夫受了惊吓,希望能够加一点酬劳。
这个猜想,让教士对即将抵达的草原多了一分好奇,又多了一分不安。
这是个隐晦的警告,告诉马匪们这位不光是洋人,而且还和官府有关系。如果是一般的匪徒,不愿多事,会就此退去。可这些人却哈哈大笑起来,让老毕觉得胆战心惊。
那头狮子最后的结局如何,档案里并没有提及。但它孑然一身,又缺乏御寒皮毛,未必能熬得过第一个寒冷的冬天。教士心里猜测,说不定那头狮子的魂魄一直徘徊在草原边缘,警告每一头试图靠近的同类。虎贲大概就是感受到了这个警告,才决定留下来。
其中一个人从怀里掏出一尊小金佛,在老毕眼前晃了晃。老毕双脚一软,瘫坐在地,嘴里高声惨号起来:“金丹道!”
按照目击者的描述,这头狮子“行如奔雷快电”,竟然穿过整个北京城,朝着西北方向而去。没过几天,边关守将送来报告,说他们看到一头淡黄色毛发的狮子越关而去,进入草原,不知所踪。